□常莹
丫头,是我们村的一个女人。
小时候,她给我的印象是聪明、狡黠、懒惰而勇敢;虽是乡村女人,但有难得的反抗意识,敢于付诸行动,经历坎坷。我希望,她现在是幸福的。
丫头个子不低也不胖,爱叉腰;冬天手总是插在袖筒,走路有点摇晃。不好看也不很难看,肤白,颧骨高、眼睛小,厚嘴唇,有点龅牙。她很会讲故事,对小孩子很有号召力,都愿意跟随她,并按照她的示意从自己家里拿好东西,交换听故事的权利和她说的稀奇玩意。
她家是外来户,父亲是挑夫,母亲几乎不说话,有个傻哥哥,一个弟一个妹。穷困潦倒的一家,在村里没有地位,村里人不许自家孩子去她家。可是,谁能阻止孩子们的好奇心呢?我们会偷偷拿着好东西去丫头家。 丫头让我们坐一排,先把东西拿出来。我们盼望着她能收取自己的礼物,就有听故事的机会。她家神奇的柿子树,是从青海移来的,掉下的青果子埋在麦堆里,三天就可以吃,比本地的好多了。她远在青海的姑妈家境好,给她家寄来好多我们没有见过的好东西,尤其是大豆(其实是蚕豆),又大又圆又香,壳都能吃。我小时候听小喇叭广播,有一首儿歌:“鸡蛋壳小帽白光光,橘子皮做我的红衣裳,辣椒做我的灯笼裤,蚕豆皮鞋,咔咔响!我是小木偶,名叫小叮当……”我好想有这个小木偶,就差蚕豆皮鞋无法搞到,丫头的姑妈可以!我拿来爹买的糖,换了一小把青柿子和一个愿望。
丫头没怎么干过农活,除了哄骗小孩子,就是帮她妈妈做饭。她也不整理家务,她家一年四季乱糟糟的。有点洁癖的我,却爱去那。我一大半好吃的,都奉献给了丫头,换回我从来不吃也不用的东西,只是蚕豆一直在路上。
一天,村里来了警察,去了几户人家,带走了几个男人。我放学还没进村,就听见骂街的声音,这是村里永恒的“娱乐项目”。学生们蜂拥到现场,见两个妇女在丫头家门口叫骂,一个是我同学的妈妈。回头看同学,他低头转身走开。他爸来拉女人回家,回过神的女人转手就抓花男人的脸,男人一脚上去,两人便扭打在一起。另一个女人也停止了咒骂,所有人都看这一家打架,没人劝。丫头家门一直紧紧关着,没见她开门出来看热闹。仗打完,夫妻双双回家,围观村民散开,我们看完热闹跑开了。 第二天,那个同学没来上学,大一点的孩子说他爸被抓了。我凑过去问怎么了?大孩子笑笑,不说话。我是老师的孩子,他们有些事不愿意给我说。回家问当老师的妈妈,她头都没抬,“小孩子,乱打听啥呢,作业写完了吗?写完了去给外婆送点东西去。”我拿着要送的东西,无精打采地去外婆家。偏巧不巧,听见舅妈和几个妇女悄声说话;我竖起耳朵,果然与丫头有关。
丫头爱贪小便宜,人尽皆知;至花季,也想穿戴好看些。可是家里太穷了,她是大女儿,总是穿着不合身的补丁衣服。从小孩子那里只能骗一点吃食,想满足姑娘家的虚荣心,又不想吃苦劳动,走上歧路应是必然。丫头虽然不好看,但花季少女的青春气息让村里不怀好意的男人耸起了鼻子,听说从一把瓜子开始,袜子手绢花头绳到新衣服……占了便宜的男人,忘乎所以给人吹牛,不安分的也不甘于后……直到事情败露。丫头找去一家,被骂了回去,又被父亲暴打一顿。伤痕累累的丫头,选择去镇上派出所,警察来村里把男人们抓走;有的询问完就放了,就有了夫妻双双扭打至携手回家的场面。在那些男人陆续趾高气扬地回到村里的过程中,丫头的肚子慢慢大了。她也不避讳,摇晃着在村里走来走去,也会到某一个男人家门口坐坐,被人家骂完就站起身走开,从不回嘴。
过了些日子,说丫头要嫁人,是附近村一户殷实富农的傻儿子,比丫头大很多。媒人来提亲,丫头一口答应,没有彩礼,但提出一定要用汽车来接亲(那时候村里婚嫁基本上是自行车和步行)。村里人都说丫头命好,可以去婆家享福,再不受穷了。出嫁那天,婆家来了一辆大卡车,丫头穿了大红棉袄,没有罩衣,没坐在前面,而是站在后面车厢,双手扶着前面护栏,头高昂着。车厢里挤满村里的小孩,没有大人,也没有丫头家人。我也在卡车上,代表我家送丫头出嫁。我扭头看,她没有表情,不高兴也不悲伤,甚至像去就义的战士,在乡村阴沉的冬日,勇敢地站在高处。
丫头的婆家确实殷实,但招待我们的席面却比一般婚嫁薄很多。我小时候不染荤腥,对那天的素餐很是得意,记得一碗烧豆腐很好吃,到后来吃到好吃的豆腐都会与那天黑瓷碗里青灰色的豆腐比较。食物被赋予了人世间的悲欢,最平凡的豆腐便有了独特的色彩和味道,刻进脑海,印在心中。不久,丫头生了个闺女,孩子的长相被各种猜测,是个白白的大眼睛小娃娃。我在村里碰到过,丫头抱着娃娃,丈夫骑车载着她们,与一般农村家庭无异。
过了几年吧,一天,丫头的婆婆领着她的儿子来到我们村,说丫头丢下孩子和一个男人跑了。两人在丫头家大闹,丫头父母始终一言不发。我心里五味杂陈,判断不了是非,也不知道出走是否是丫头自愿,但我感觉她是勇敢的。没有读书,没有被爱,在无法选择的穷困中,凭借本能改变自己的处境和命运。她自私、狭隘且短视,但勇气和果决一般人不可比。为了未知的希望不惜肉身相搏,无惧牺牲。她更是清醒的,知道自己的境遇,也了解自己,更知道靠不了父母,不能指望傻丈夫,想改变命运,只能再抓住一个男人走出困境,走向更不确定的远方。
再后来,丫头的父亲收到了一个包裹,是那时候我们村里还没有的剥玉米的机器,还有一大包花生。村里就有人去丫头家借用,并夸丫头孝顺,还说丫头寄的花生很好吃。我想问问:“丫头呀,你咋不寄蚕豆呢?我的小叮当还没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