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军
《生活在低处》是曾经的快递小哥胡安焉新出的散文作品。在去年出版的《我在北京送快递》里，他讲述了自己过往的19份工作经历，在新书《生活在低处》里，则深入到内在的自我层面，回顾、反思自己的家庭环境、打工和写作经历，剖析自己个性和价值观念的成因。
他对自我的审视，真诚而实在，没有美化、不作掩饰。比如，他发现自己在方方面面都只是中等之资，意识到自己不快乐的症结在于既不甘于平凡又怯于付诸行动，坦陈他对于工作既抗拒又屈从的心态，承认自己渴望实现崇高的人生价值不过是自欺欺人。真诚地审视自己，用写作刺穿表面的虚饰，坦陈自己真实的个性、感受，是胡安焉在写作中坚持的理念，也是《生活在低处》的动人之处。
胡安焉在书中分析了自己容易逃避的个性，无论是送快递，还是开店做个体生意，从功利的角度看，他的打工经历都谈不上所谓的成功，说是“低处的生活”不算自谦。在一个讲究实用、追求绩效的时代，作者为什么在多年漂泊的打工生活中，坚持阅读没有实际用处的文学作品，选择以不求名利的心态写作呢？又是如何在写作中找到人生的意义的呢？
他意识到自己不善于人际交往，不适应工作中的精明世故，而文学契合他的心性，因而选择在文学中追求审美而非功利的精神生活，而不是茫然迎合外在的价值标准。这份内心的笃定，不正是“认识你自己”的明智和对个体独特价值的自我肯定吗？
胡安焉说写作帮助他消化自己的经历。他写下自己的经历，本质上是对自我的检视和反思，是为了更深入地认识自己，在真实的自己和理想的自己之间保持清醒。他在多年写作的摸索与挫败中，逐渐认识了自己个性的成因，理解了自己的现实处境和精神追求，渐渐认识到自己的精神追求和人生的意义。他在书中写道，阅读文学作品拓展了他的精神世界，而写作则让他超脱于工作中那些利益的计较，以艺术的表达方式，追求生活中的审美。他阅读布考斯基的作品而不是互联网创业的书，在他的朋友看来就完全是浪费时间，但他知道自己只是喜欢文学，也不需要文学帮他获得别的东西。
对于文学阅读与写作，胡安焉抱持的是一种“无用之用”的态度。他在本书的序言里说，“写作首先是我的个人表达，是一种以审美对待人生的形式”。胡安焉的写作，不在乎发表或者出版与否，以其真诚的表达审视自我，写出了一个打工人真实的自我和感受，即使一开始写作只是为了逃避生活的压力。持续而纯粹的写作，让他领悟到，人生在现实的维度上，还有更重要的审美维度。对于生活的审美，成为他观照自身、实现生命意义的途径。胡安焉的写作，让他获得一种自在、自适的生命状态。作者把写作作为对待人生的审美形式，让人不禁想起美学家朱光潜先生在《谈美》中提到的“人生的艺术化”。一个人在简单的生活里也能享受丰富的情趣和体验，在现实的挫折中不失精神上的盎然生机。《生活在低处》呈现的正是胡安焉“人生的艺术化”的追求，把写作作为一种追求审美和自我完善的方式。一个履历平凡的打工人和起点很低的写作者，处在现实生活的低处，对人生拥有无所为而为的欣赏态度，表达自己的生活和思考，登上精神生活的高处，为平凡的人生赋予了创造性的意义。
胡安焉在书中对写作经历的反思，表达的不只是对于生活的艺术态度，同时也是自我完善的价值追求。他写道，“无论别人怎么看待我，我始终要把自己看作一个高贵的人。”这种高贵不是胜过别人的优越感，而是对自己的严格要求。他在《生活在低处》里对自我的反思，何尝不是我们人生经历中的普遍体验呢？在这部作品宠辱不惊、不卑不亢的语调中，沉淀的是作者心境澄明的生命感悟，闪烁着思辨人生的光芒，让人读来很难不受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