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蓦地听闻雨点敲打玻璃之声,我不由得起身,缓缓走向窗边。
抬眸望去,密集的雨点与朦胧的夜空相融,恰似一幅如烟似雾的绝美水墨画。楼下,霓虹灯光映照在路面上,上下呼应,色彩斑斓绚丽。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路上的积水瞬间被激起两道白色水浪,仿若两条奔腾流淌的小河。
我轻轻推开窗,一股沁入心扉的冰凉之气猛地扑面而来。雨声呼啸,浩渺如瀑布跌落山崖一般。风瞬间裹挟着冰凉的雨滴穿过纱窗,与我撞了个满怀。我禁不住打了个激灵,所有睡意瞬间消散。这十六楼,倒也算得上是观雨的一处佳地。
然而,乡村的雨天那才叫酣畅淋漓。傍晚时分,下地劳作归来的人们刚刚踏入家门,乌云便滚滚涌来。一整条街的人都伫立在家门口,一只手挽着裤脚,另一只手握着蒲扇,不停地扇动着。人们全然顾不得做饭,纷纷仰头望向天空。天空闷得厉害,低得仿佛一口硕大无比的黑锅严严实实地扣着大地,一丝风都没有,让人倍感压抑,几乎透不过气来。忽然,狂风席卷而起,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树枝顿时不知所措地忽东忽西摇摆起来。姥姥脱口而出:“风倒八遍不用掐算,一定是一场大雨了。”果不其然,唰唰之声传来,起初只闻雨声却未见雨滴。娘说道,那是“云漠”。渐渐地,雨声越来越近,我们屏住呼吸,竖起耳朵静静倾听。“吧嗒吧嗒”,雨点纷纷落下,将地面上的盆盆罐罐敲得叮咚作响。若落在水缸里,便发出咚咚之声,恰似敲大鼓一般;若落在铜盆里,则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落在瓷碗里,则声音当当作响。在渴望雨水的日子里,盛雨的物件早已准备妥当,那雨点奏响的乐声一直回荡在童年的小院里……
的确,这样的雨夜最适合回忆。西厢房里,一盘大炕紧连着窗台。瘦弱的我趴在窗台上。“娘,这雨声真好听。”“雨是没有声音的,那是它和万物碰撞的声响。”娘轻声说道。记忆里,那是我最初看雨的模样,手舞足蹈,满心渴望亲近雨滴。于是,娘踩着院子里的积水,把4岁还不会走路的我背到屋门口,让我坐在小板凳上。“这样行了吧。”娘笑着说,眼睛里却满是疼爱与无奈。屋檐下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脸盆、瓦罐。我开始安静下来。篱笆外,小伙伴们在雨中欢唱、跳跃,油纸伞飘满了小巷。母亲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埋下头去,继续在簸箕里挑拣那些残豆。“这些不能发芽。”母亲一边嘟囔着,一边将破损的豆子扔到影壁墙前的水洼里。这是每逢雨天妇女们必做的活计,麦子还没有收获,母亲和外婆已经开始挑选秋天下地的豆种了。
雨依旧在下,儿时的片段渐渐淡去。我就这样呆呆地徘徊在后窗前。少年听雨,听的是欢乐;中年听雨,听的是惆怅;如今听雨,则是“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无所谓狼狈落寞,早已无风雨也无晴了。一个人在经历了诸多痛苦、折磨、历练后,还有什么看不透呢?后来,童年那颗残豆在墙角处发芽了,我再不是长在母亲背上的幼苗了,学会了独立行走,再也听不到母亲长夜里的叹息声。
雨声渐渐小了,正应了那句俗语“大雨下不多时”。我静静地回身,坐于书桌前,夜更加沉寂。窗外传来蛐蛐缠绵温润的叫声,这不接地气的楼房哪来的虫儿呢?此时已是立秋时节。忽然想起去年秋季在四川的时光,有一天我问妹妹,这边的雨为啥总下在夜里?妹妹回答道:“巴山夜雨涨秋池。”哦,有些时候我们不是身临其境,或许永远读不懂别人,就像今夜或许也没人能读懂我吧!思绪翻腾,难以入眠。打开手机,戴上耳机,听一首《老地方的雨》吧。这个雨夜,也会有人倚窗听雨吧!是啊,城市在下雨,我在想念童年雨滴和满街的油纸伞,想念母亲温暖的脊背和那颗被扔掉的残豆,想念那段无果的爱情……可翻阅所有的联系人,却找不到“却话巴山夜雨时”的人,生活总有诸多遗憾与无奈。
倚窗,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