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一夜之间,街头成排的行道树倏然有了季节容颜。
平日,我曾无数次从树下路过,也许是忽略了这些细微变化;也或者,从树下经过时,心里装着季节和草木之外的东西。直到有天晚上回家途经一棵七叶树下。一枚树叶落在头顶,很柔也很轻,像母亲用温热的手抚摸我头顶的一簇白发,然后心疼地感叹着:“突然就上了年岁了,头发霜打了一样呢。”
我甚至忘记了这些树木在春天的模样。它们光秃秃的枝干是如何冒出第一枚嫩芽,又是怎样含蓄、热烈地盛开出绚丽的花朵。我深知,对于一棵树而言,所有的春天都被它们详细记入年轮。草木的记忆,有时比人类要清晰得多、具体得多,也温暖得多。它们总是在紧赶慢赶的路上,不轻易错过每一个节气,这份成长的自觉总是让人莫名感佩。
银杏叶黄得通透,黄得灿然,在蔚蓝的天空下泛着金波,每一枚叶子都跃动着烈日的光芒,像一树阳光,炙热,纯粹,昂扬,在晚秋微凉的风中露出少有的贵气。现在,香樟树依然繁茂,几枚近乎赤红的叶子点缀着一树油绿,完全可以视为几只蝴蝶或者几朵明媚的小花。现在,法国梧桐已然如立体的油彩,每一棵树都展现出色彩的层次,浅黄,深红,褐黄,暗红,视线停留的地方,总有一份可以扩张的想象。这是草木独有的浪漫,在即将到来的隆冬时节,它们以花开的静美和饱满,让枝头露出早到的春意。
单位楼下的一些力工在劳作间隙,亲密地围坐成一圈,衔着纸烟握着纸牌,在街边的一角无忧无虑地小憩。他们出牌的右手很有力气感,抽出一张纸牌,在空中使劲儿地抡下去,好像地面轻轻一颤。早在夏天的时候,他们就光着臂膀坐在树下,身旁放着玻璃水瓶,瓶子很大,装满泡好的浓茶,粗壮的叶子悬浮在杯中。喝水的姿势很粗犷,仰起头,一阵咕咚咕咚地畅饮,然后抿着嘴巴,很惬意的样子。好像不是茶水,是冰镇的啤酒,带着霜花,解渴更解乏。头顶的那棵大树如一把撑开的大伞,烈日透过安静的树叶,洒在他们的臂膀上,他们的笑声和着声声蝉鸣,是那样的释怀和悠然。现在,他们好似一团盛开的花朵,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被汗水滋养出的幸福和知足。我确认,他们就是季节的花朵,明媚,爽朗,空灵。也许下一秒钟,就会有雇主走上前来,他们叽叽喳喳地散开,又开始奔忙。但此刻,他们比树上的叶子还要洒脱,似乎周身有一种异样的光感,那是从心里流淌出来的,是一份让人艳羡的色彩。
树木在萧瑟的风中挺立着,几个身着橙黄色工装的环卫工,正抱紧扫帚,一丝不苟地打扫着地上的落叶。他们低着头,伴着沙沙作响的清扫声,似乎陷入某种沉思。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想着什么。多少年了,也可能他们就工作在某一个街道,陪伴着这些行道树长大,像伺候儿女一般,为这些树木修剪枝条、清扫落叶;在夏季最热时,扬起水管趁着夜色完成浇灌。现在,这些落下来的叶子,在他们眼里和春天凋谢的花朵并无二异。
临街最高的那棵银杏树,不知什么时候将枝叶伸向住户的窗口。一位满目慈爱的老人,站在阳台上,一伸手就够得着金黄金黄的叶子。老人静静地站着,在盛夏的夜晚,这些叶子如一把把蒲叶扇,将阵阵凉风送到枕边。在冬季,当雪花落下来的时候,这些叶子将全部离开枝头。老人是在怀念,还是在追忆?到了满头银发的年岁,其实就是一片和银杏叶一样具有色彩的叶子,会随时在风中轻轻飘落。时光就是这样深刻,也就是这样简单,寒来暑往的交替中,演绎着荣枯轮回。
天气渐渐变冷,若一场雪落下,这些树叶终将沉入泥土。来年,又将沿着节气的小径回到春天的枝头、夏天的枝头、秋天的枝头,并将在冬天凛冽的风中回到大地怀抱。而我,我们,终将陪伴这些寻常草木,在寒来暑往中诠释着每一次道别和迎接。此为草木年华,亦为大地年华、春秋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