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琪瑞
老韩在城郊种了一片菜园,常给我捎些当季蔬菜。
前两天,他给我送来了两个圆滚滚的大冬瓜,毛茸茸、碧绿绿,让人心生欢喜。老韩摘了草帽,边扇风边说:“冬瓜削皮切片,煲冬瓜汤、烧冬瓜菜,利水消肿,美容养颜,好着呢。”他的一席话,勾起了我对冬瓜的情思。
记得小时候,母亲常种冬瓜。在地头、堰边、荒坡种上几棵,春天发芽蔓秧,施足肥水,搭上简易木架。冬瓜长势茂盛,会开黄花、结青果。那一只只毛茸茸的瓜蛋子,像探头探脑的小娃娃。到了秋天乃至初冬,冬瓜长成了大个,圆咕隆咚,一个大冬瓜我抱都抱不动。皮实又贪长,一棵冬瓜秧能结四五个大冬瓜。在过去“瓜菜代”的年代,冬瓜帮助乡亲们度过了多少饥荒啊!
冬瓜为葫芦科冬瓜属一年蔓生或架生草本植物,因瓜熟时瓜皮表面蒙一层白粉状物,像冬天的白霜,故又称“白瓜”“白冬瓜”。其外形椭圆似枕头,还有“枕瓜”的别名。中国是冬瓜原产地之一,种植历史悠久,早在秦汉时期即有栽培,东汉成书的《神农本草经》已有记载,称为“水芝”。三国魏时张揖所撰《广雅·释草》中,被称为“地芝”;以“芝”命名,说明其珍贵。《齐民要术》中,详细记述了冬瓜的种植方法。《本草纲目》中描述得更为详细:“冬瓜三月生苗引蔓,大叶团而有尖,茎叶皆有刺毛。六、七月开黄花,结实大者径尺余,长三、四尺,嫩时绿色有毛,老则苍色有粉,其皮坚浓,其肉肥白。其瓤谓之瓜练,白虚如絮,可以浣练衣服。其子谓之瓜犀,在瓤中成列。霜后取之,其肉可煮为茹,可蜜为果。其子仁亦可食。盖兼蔬、果之用。”
冬瓜食用广泛。可切成大块,加猪油及葱姜、酱油等佐料翻炒,食之有猪肉厚朴的味道。亦可切片晒成冬瓜干,留待冬季时炖肉,别具风味。还可腌制成肴:“削去皮子,于芥子酱中,或美豆酱中藏之,佳。”(出自《齐民要术》)另一种“冬瓜糖片”也是美味的。用清淡的食用石灰水将切成薄片的冬瓜浸泡,再反复冲洗干净,水焯捞出晾晒干爽,一层冬瓜撒一层白糖,码放在土罐里密封一段时间;冬瓜结了一层晶莹透亮的糖霜,吃起来清甜耐口,满嘴留香。
清代文学家袁枚所著的《随园食单》,认为冬瓜是“百搭菜”,“其中可荤可素者,蘑菇、鲜笋、冬瓜是也。”他记载了冬瓜的精致吃法:“余到粤东,杨明府冬瓜燕窝甚佳,以柔配柔,以清入清,重用鸡汁、蘑菇汁而已……”不过,这种高级吃法少有人用之。
冬瓜全身都是宝,不仅果肉可烹制不同风味的菜肴,其瓜藤、果皮、种子皆可入药。冬瓜肉味甘、性寒,有清热、利水、消肿等功效。所以古籍说:“欲得体瘦轻健者,则可常食之。”冬瓜皮经霜后取用,可疗治跌扑伤损;冬瓜子又名白瓜子、冬瓜仁,有润肺化痰等功效;即使是瓜瓤,也可清热、止渴、利水、消肿。哪怕是农人常弃的冬瓜藤,也有独到之效,可清肺化痰、通经活络。
民间常用冬瓜霜疗病。深秋至初冬,老冬瓜经霜后表皮上有一层白粉,古籍上称为“白衣”,《证类本草》中云:“而冬瓜皮虽青,经霜亦有白衣。”我对冬瓜霜清热除燥、润喉利咽之效,记忆尤为深刻。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在本村上小学。有一年深秋,我偶感风寒,咽疼嗓干,声音嘶哑,到后来说不出话,只能听到丝丝的吐气声,吃了一些药,效果也不明显。母亲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一个偏方,冒着秋寒到冬瓜地里,用小刀刮来冬瓜皮上面的白霜,用野蜂蜜调制,自制成“冬瓜霜饮”,让我饮服。服了两天,竟慢慢好转,嗓子舒服了,能说出话了。自此,我对寻常的冬瓜皮、冬瓜霜刮目相看。
古人对冬瓜也情有独钟。唐朝诗人张祜的乳名唤作“冬瓜”,只因其母生他时梦到了冬瓜。与张祜同期的钱塘酒徒诗人朱冲和,与张祜不睦,以《冬瓜诗》相讥:“白在东都元已薨,兰台凤阁少人登。冬瓜堰下逢张祜,牛屎堆边说我能。”张祜却以冬瓜大肚乃容的气量,对此一笑而过,依然隐居于乡野之间,诗酒度人生。南宋大臣郑清之生逢乱世却独善其身,作《冬瓜》诗自喻,诗曰:“剪剪黄花秋后春,霜皮露叶护长身。生来笼统君休笑,腹里能容数百人。”诗中描绘了冬瓜绿叶黄花、白霜裹身的清新之状,以其体大籽多的特点,隐喻诗人安详、从容、大度的品格。
从春日发芽,到秋冬收获,冬瓜走进人们平凡的四季生活,亦青亦白,亦药亦食,留下品不尽的滋味、挥不去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