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鸿
曾见过一位九岁的儿童,熟练地弹奏“无弦琴”。那是一架弓式现代琴,没有琴弦,那儿童用手遮着一束束光,就发出了美妙的琴声。
听现场专家说,那无弦琴的琴臂上,装有日光灯,下面是光敏接收器,每只灯的光束,照在对应的接收器上,随着遮挡光影的转换,就会引发接收器上的信号,也就奏出了不同的音阶,生成了旋律。
多年前,我还见过两把“无弦琴”,那是越南音乐家演出时带来的乐器。记得一把叫科龙布琴,是把音高不同的竹筒水平排列在竹支架上,演奏时用双手击掌,也可将双手的手指并拢,掌心向内凹陷,以容纳空气,在双手互击时,从大拇指上端与食指结合处发出了气流,从而冲击竹管口发出声韵。这种奇特的演奏方法,通过掌心对击产生的气流,使竹筒发音。那音色,圆润通透,洪亮有力,颗粒性强,富于弹性。演奏者的双手,左右快速地移动着,似有舞蹈的节奏感,演奏得气氛热烈,琴声欢快,让人称奇叫绝。
另一把无弦琴,叫德朗琴;是把排列好的竹制音管像吊床似的支挂在竹架上,演奏者用琴槌击打,发出清脆之音。琴槌是竹棍制成,长度恰恰等于相邻一个八度的音管距离,这样就可以方便地奏出同音八度,增加乐曲的音量和厚度,也能持续保持长音。德朗琴有大小不同的音区,低音浑厚深沉,高音明亮柔美。在乐队演出时,有时用三四架大小不同的德朗琴,那挂有的两排音管,像钢琴的黑白键一样,半音齐全,适合现代多种音乐元素的演奏需求。德朗二字,即叮咚的意思;它为竹乐器,也是越南的无弦琴。
中国的无弦琴更加超脱。陶渊明,这位心怀音律的归隐大师,手扶一张无弦素琴,临风把酒,笑迎文友骚客。那情景,让人联想到菊园芳香,心境高洁,身心圣洁洒脱。《晋书·陶潜传》记载:“性不解音,而畜素琴一张,弦徽不具,每朋酒之会,则抚而和之,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好一个“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由此他以琴寄情的遗风也被后世文人景仰,陶令琴(也称陶琴)因此成为文人雅士抒发高洁情操的典实。
陶渊明有诗云:“清琴横床,浊酒半壶。”他怀揣琴酒之心,感今怀古,恬淡悠远的表象中却有浓浓的哀愁。我想,在他的诗心里,那把琴是有弦还是无弦已无关紧要了。而在他的另一首琴诗中,他遇到了一位东方隐士,知他来意为他弹琴,“上弦惊别鹤,下弦操孤鸾”;他想与之相伴,“我愿长留伴君住,从今直到岁暮寒”。诗文中的他,会在景落西轩之时、白云依山之际,“仰睇天路,俯促鸣弦”,从容地拨弄心灵的无弦之音。此时,他早已“曲调将半” “悲商叩林”,妙不可言。
有弦与无弦,有声与无声,也是陶渊明生活态度的写照。他超凡脱俗,归隐山林,追求自由与宁静……有人说,陶渊明的无弦琴,是一种“圣境大智”、超然物外的精神向往,让人心生崇敬之情。苏东坡的《琴诗》,却也让我听出无弦的心声:“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那指上之听,是渴望无弦?那弦是多余的?其实他道出了弦外之音,有思想有技巧才能奏出天籁之音。我又想起《高山流水》的知音之谊,《春江花月夜》的江天风情,《梁祝》的优美感伤……
我想,艺术的更高境界,当是“无声胜有声”,让人回味无穷,思海浩荡。托物言志,寄情于景,也许真要“变无为有,化有为无”,才能传达出“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的山色缥缈,诗中见画。正如陶渊明的无弦琴一样,在无为之境里,自然也就弹出了心之琴音,或自美自乐,或心怀天下。如果说,无弦琴是一种古典空远的人文典范,心灵的音乐至境,那么回头再看九岁儿童弹奏的无弦琴,则是一种“科技成果”。那儿童用手遮住的一束束电光,与陶翁用心酝酿的琴诗心声相比,似有相通之处;那藏于若有若无之中的,是音乐,也是心智的魅力所在,有着让人回味的人文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