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侠
饮酒之后脸上的红色，在古代有专门的称谓“酡”。
“酡”字与“酒”字，都有一个相同的偏旁“酉”；酉字的甲骨文、金文字形，很像古时盛酒的容器。《说文解字》中说：“酉，就也。八月黍成，可为酎酒。”黍为五谷之一，是一种有黏性的黄米，八月成熟，可用于酿酒。酎是一种经过重复酿制的醇酒。
汉语中有很多以“酉”为偏旁的字，都与酒有关，比如酝、酿、酣、醴、醺等等。故而，“酡”用来专指醉酒后面容的颜色，也就不足为奇了。有趣的是，“颜色”这个词，最初的意思就是指面容、面色，因为“颜”字的本义指的是人脸上两眉之间的部位，后来引申为额头，又引申为脸面。用“颜色”来指代色彩，那是后来的事了。
诗人们很早就注意到了酒醉之后人们（尤其女子）脸上那一抹动人的红色，并且为这种“红”创造了更富有诗意的称谓“朱颜酡”。春秋时期，屈原在《楚辞》中写“美人既醉，朱颜酡些”。汉代，王褒在《题南康翁教授匡山读书处》中写“手招谪仙人，宴坐朱颜酡”。唐代诗人更不必说了，李白在《前有一樽酒行二首》中写“落花纷纷稍觉多，美人欲醉朱颜酡”，白居易在《咏兴五首》中写“请客稍深酌，愿见朱颜酡”，孟郊在《劝酒》中写“劝君金曲卮，勿谓朱颜酡”……
令人意外的是，对色彩最为痴迷敏感的晚唐诗人李贺，在诗中却没有写过酡色，大约醉颜在他的关注之外。当然，他在诗中也写过很多红色，“愁红独自垂”“冷红泣露娇啼色”“芳径老红醉”……在他的眼里，红色有情绪、有触觉、有年龄，有愁惨的面容，有清冷的气质，有老去的年华。
明代袁宏道在讲述酒文化的书《觞政》中，提到了“醉月宜楼；醉暑宜舟；醉山宜幽；醉佳人宜微酡……”所以说，女子最美丽的面色，可能就是那一抹微微的酡红。既要面色微酡，饮酒就宜微醺。所谓“花看半开，酒饮微醺”，似醉非醉之际的感觉最为美妙，似酡非酡的脸色最为迷人。
朱颜酡，这个传统色，也可称为醉颜酡。《西游记》中写“四圣试禅心”，四位菩萨化作母女四人，以人间俗世之荣华安乐诱惑唐僧。那为母的妇人对唐僧说：“可怜！可怜！出家人有何好处？”唐僧反问：“你在家人，却有何好处？”妇人便念了一首诗，讲述在家的好：“春裁方胜着新罗，夏换轻纱赏绿荷；秋有新蒭（同‘芻’）香糯酒，冬来暖阁醉颜酡。四时受用般般有，八节珍羞件件多；衬锦铺绫花烛夜，强如行脚礼弥陀。”其中就提到，冬天在温暖的房间里喝酒，面容上浮现幸福的醉颜酡。
古代男子饮酒更普遍，面色也会醉颜酡。《水浒传》第三十回写“施恩三入死囚牢，武松大闹飞云浦”时，有一首诗：“恶人自有恶人磨，报了冤仇是若何。从上施恩心下喜，武松终日醉颜酡。”
有时候，成熟的果实现出诱人的红色，像极了醉酒之后的人的脸。《西游记》里蟠桃园里的桃子，可不就是“先熟的，酡颜醉脸；还生的，带蒂青皮。凝烟肌带绿，映日显丹姿。”桃子酡颜醉脸，自然不假，桃子果皮上晕染的那一抹动人的红，正像喝酒之后人脸上自然浮现出的红晕，那是任何化妆品都无法染出的颜。
美人欲醉朱颜酡。美人如花，花如美人，有些花，比如海棠、荷花的红，不是一大片浓重的齐齐整整的红，而像是轻轻慢慢晕染开来的红，这就是醉颜酡。如果你肯细心观察，傍晚时分的晚霞有时也会呈现出这样的红，所以钱钟书在《围城》中有这样的句子：“夜仿佛纸浸了油，变成半透明体；它给太阳拥抱住了，分不出身来，也许是给太阳陶醉了，所以夕照晚霞隐褪后的夜色也带着酡红。”
酡红是一个古老的色名，但是现代作家仍然有人注意并且喜爱这种颜色。著名作家罗兰在《秋颂》一文中就这样表述：“最动人的是秋林映着落日。那酡红如醉，衬托着天边加深的暮色。晚风带着清澈的凉意，随着暮色侵染，那是一种十分艳丽的凄楚之美。”
元代王实甫的《长亭送别》一词中，也有“晓来谁染霜林醉”之语。秋日枫林如醉，落日时分晚霞如醉，当秋林映着落日，正是醉颜酡红的相映生色，酡红艳丽，秋林落日又因时间显出凄清。所以，罗兰说这种美是艳丽又凄楚。
中国传统色总是有这样丰厚的意蕴，一种颜色，可以是面容的颜色，可以是花果的颜色，可以是天地的颜色，可以是空间的颜色，也可以是时间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