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唐
晨起刷牙,看了一眼镜子,一个眼泡浮肿、眼角下垂的男人的形象,把我吓了一跳。洗头、刮脸,回归“本相”,坐下来算一下自己的年龄,竟然已经年逾半百,进入孔老夫子所说的“知天命”之年了。
“知天命”的意思,是说五十岁时人就会明白,哪些事情是人力无法改变的,并且接受天命。有人说,男人至死是少年。对于愚钝若我者而言,还总感觉自己是个小孩呢。不知怎么着,倏然之间,就从一个调皮的男孩、追风的少年、叛逆的青年,老成一个五十岁的壮年人了。
人这一生,当你从一个呱呱坠地的小生命,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人”,都会经历无数个“一”。儿童时期,第一次啼哭、第一次吃奶、第一次迈步的样子,恐怕除了亲生父母,没有谁还会记得分毫。大一点了,第一次到校、第一次离家、第一次谈恋爱……人人都会记忆犹新。再大一点,人生难免要面临许多不可抗力决定的事情,比如说第一次遇见地震、水灾,第一次送离世的亲人;直到生命的最后阶段,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得不面对冰冷的死亡。
人生苦短,长着长着就大了;人生也可怜,晃着晃着就老了。在这个“长”和“晃”的过程当中,人们经历过多少次难以忘怀的“一”啊!比如说第一次穿西装、打领带、穿皮鞋,第一次冲浪、发邮件、网上购物,第一次坐火车、坐高铁、坐飞机,第一次拥有传呼、手机、计算机,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笔记本、房子、汽车……至于第一次喝咖啡不知道点选哪个品牌,第一次吃牛排不知道咋样捉刀捉叉的尴尬、难以掩饰的一副窘相,就更令人难堪了。还有第一次买房,装修完后搬家之前,没忘按照父亲的嘱托,端起刚好一岁的女儿,在属于她的小房间里,美美地先尿了一泡。
实际上,最为难忘的另一个“一”,就是自己初见马桶的感受。因为出身于工人与农民父母结合的家庭,因此一直是农村户口。虽然儿时已经有机缘去过西安、兴平,多次感受过城市氛围,我与马桶的初次邂逅却发生在十三岁那年。早年毕业于一所著名大学的表舅,回老家探亲的时候,大约是看到我一个小毛孩总爱提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视我为下一辈的可塑之才,遂主动提出暑假期间带我到他供职的企业开开眼界。
表舅家新搬了楼房。进到一个明晃晃的大房间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我,真不知道在如此干净整洁的房间还能解决大小便问题。进屋说了想上厕所的诉求,在表舅的指导下,进入他提前打开小灯的一个房间。眼前一套精钢制作的洗浴设备,看得我十分惊奇。无意间碰开了大灯开关,在抽风声里,洗脸池前光灿灿的镜子,一下子就摄取了我卑微的灵魂。我不敢看镜中胆怯的自己,低头寻找蹲便池时,却看见一个闪着白光、胖墩墩、圆鼓鼓的家伙。我当时心里想到的第一个形象,这就是一个自己曾经在心里虚构过多次的光着头的地主老财,而且深具优越感地跷着二郎腿,得意地杵在我的脚前。不知道在哪儿看到过描述,我知道这个东西叫作马桶,却不知道这个看上去跟自己家里的碗盘碟子一样光洁、铮亮的家伙,是怎样一个用法。虽然一路上绿皮火车转公共车过来,小腹憋得有点难受,终于还是忍不下心,往如此干净的白瓷器里叮叮当当地放一股黄水。于是故意制造了一些声音,装作小便完了,扣上盖子出来。又说了一阵子闲话,实在憋得受不了了,借口要买一个东西,下楼后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一个公共厕所解决问题。
事后想想,当时没有朝马桶里小便,的确是最好的选择。否则用完了不知道怎样冲水,不说别人,让大舅家口无遮拦的小表妹看见,她可能表面上不会直接说,背后会怎样评说呢?后来怎么就学会了用马桶,已经全无记忆。然而想想当年的自己,站在马桶跟前,就像它能衡量出自己的出身、阶级一样,令人尴尬、心虚。与马桶有关的几个细节,我还想继续交代一下。时至今年,我才从手机视频里看到,马桶水箱上压水的圆圈,小半圆代表小便冲水,大半圆专门送水冲大便。我曾给马桶后盖的水箱里,放过不止两个装了自来水的矿泉水瓶子。
林语堂先生在20世纪30年代就曾说过,当中国人啥时候都用上马桶了,就离文明世界不远了。那么,目前我国有多少人用上了马桶?我们离文明世界还有多远?这个问题,大概只有社会学家能给出答案了。
人生难忘的很多“一”,回想自己初识马桶的尴尬,此刻我更加关心的是,当大家都坐上马桶、享受到另外一种难得的舒服与悠闲的时候,有没有形成一种“坐在马桶上的文明”,亦即思考、读书和想问题,而不是随时掂着个手机、看着大数据推送给的信息,人云亦云地点赞、傻笑,再也不会自我判断、进行否定或者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