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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5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深深地衣情

日期: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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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易农

  多日秋雨缠绵后,天空终于放晴。

  我和文友踩着细腻的阳光,来到郊外的山间小路上漫步。于路旁休息时,发现了一些类似木耳样紫褐色东西。阳光下,它们透着微微的亮,轻巧地匍匐在石壁上,或者悄无声息地隐藏在草丛里,如同涉世未深的孩童。我的心抖动起来,它们竟是我久未谋面的地衣!我立马走上前,冒着湿滑危险靠近石壁。那种软软的手感和淡淡的腥味,再熟悉不过了,如同一缕乡音,或者一帧记忆图画,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地衣,是它的学名,老家人通常叫它“地曲连”——它成片样伏在地面上,又多连在一起。在我看来,这个乡间的名字更符合它的外貌,而地衣则有点高雅了。地衣是一种藻类和真菌的复合体,它往往生长在没有被污染的山坡、石壁地带。在天气干燥时,它可以休眠,而雨后又复生,耐寒耐旱。它的食用价值很高,而且味道也很受人欢迎。小时候,在老家的山峦和地边的草丛里,经常见到它们的身影。那时,因为没有足够的食物填饱肚皮,所以我们都盼着吃好东西,吃香香的东西。也许是上天悲悯我们,让我们有美味的地衣来果腹。

  每逢下连阴雨,一群小伙伴们就挎着篮子去山坡上捡地衣。大家披着塑料布,穿着黄胶鞋,说说笑笑,好不快乐。那种猫着腰的姿态,像是在搞侦查;小眼睛睁得大大的,草丛里,石壁上……可爱的地衣就被手轻轻地捡起来了。如果我们被草丛绊倒,或者从石壁上滑下来,也不觉得疼,反而连身上的泥土也不拂去,继续专心找地衣。天上有雨丝飘,地上有雨滴荡,我们很快就浑身湿透,如落水的鸡崽儿般。

  “地曲连是从哪里来的?”歇息的时候,不知谁发问。大家都在思索,没人种也没人养,它们一年年出现在视野里,从来不曾绝迹过。年长的秋香姐说:“我知道,是牛粪变的。俗话说:天也转,地也转,牛粪变成地曲连……”牛粪变的?我们惊讶着,这牛粪变成的东西为啥吃起来恁香呢。秋香姐说:“雨下得人都迷糊了,这牛粪就……”我们才不管它呢,只要能吃就行。我们不嫌劳累地捡,直到篮子满了,这才回家去。

  地衣食用起来是件麻烦事,光择洗就要费老半天工夫。因为地衣褶皱多、生长环境问题等,所以地衣里面有很多泥土、草屑和虫子。先粗略拣一遍,再由父母三淘三洗。在开始做美食时,还要再检查一遍,这才开始制作。当然也有疏忽的时候,吃起来异物有点艮牙,但这不妨碍我们的食欲,往往一吃一个肚皮滚圆。通常制作的美食,就是包鸡蛋地衣馅儿包子——鸡蛋炒熟,再起锅烧油,放入葱姜蒜末后,将地衣炒几下,放入简单的盐巴,和鸡蛋一起剁碎制成馅……鲜香味美,再无可比拟的了。

  后来,我去了外地求学、当兵,再后来为谋生四处流浪。多年间吃过不少苦,也吃过不少美味,但不论哪一样,都不及地衣在情感深处的那种味道。后来的数年光景里,我的生活总被各种事物、应酬和家庭琐事羁绊,没有走出小城、接近大自然的机会,没有和沾着泥土的事物亲密接触,更别说地衣了,就连话题也没有涉及——从某种程度来说,地衣完全从我的生活中悄无声息地远去了。

  和地衣的不期而遇,让我突然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原来,这么多年,地衣潜伏在这处山野里,等着我来拜访。我心里怦怦跳着,一片片地捡起来,一片片地端详,仿佛捡起来的是我的美好童年,是那些远去又正在进行着的对美好生活的渴盼。“地曲连一旦在适宜的环境里安身,那它就不会轻易离开,依恋于自己的泥土上,生生不息。”另一文友赞叹道。是呀,这样的脾性,让我更加敬佩。

  我不如地衣,曾嫌弃家乡土地贫瘠,多少次做梦要“远走高飞”。在他乡小城,我又被世事纠缠,无暇回味家乡情怀。而今和地衣相遇,让我有点迫不及待要回到家乡去,在童年走过的路上走一走,在捡拾地衣的山坡上,找找那些如片状的“地曲连”。也许只有这样,我内心那种对家乡、对美好生活的爱恋,才能如地衣一般,永远深情地匍匐在母亲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