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龙
“醇邸慎所许可,乃独垂青于鄙人,感惭无已。敝处函牍稀少,未便于醇邸忽改常度。公事交涉,则必竭力关注。”这是曾国藩写给朱学勤的。
札中说的醇邸,是醇亲王。这醇亲王非一般人物,是同治亲叔父、慈禧亲妹夫,是皇家核心人物。曾国藩平定太平天国后升任直隶总督,醇亲王遣曾的好友朱学勤带来一封亲笔信,信中用尽赞语与颂词,对其赞歌盈口。
不说人家是皇亲,位高权重,便是听得那么多赞扬语,也当欣喜万分,引为知己;不说人家赞词无限,便是人家是领导至亲,也当受宠若惊,感佩不已。赞语与皇亲,二者居一,都当感动得涕泪横流,步姿踉跄。曾国藩却是不为所动,没给醇亲王复信,只给朱回了一札。曾国藩这么解释:我是不太给人写信回信的,不能因为醇亲王而改变我的习惯。
曾国藩说不改回信习惯,你什么时候看到他有这习惯?曾的函牍往来,貌似不少。既然谁的函牍都不回复,何以对朱学勤又亲笔专函?这个有些说不通嘛。很说得通的,醇亲王是皇亲,位高权重,他与恭亲王是兄弟。只是,在权力面前,这两兄弟虽不曾明争权位,脚底下却暗使绊子,拉拢有钱有势者站自己这边,增加权力的砝码。醇亲王亲笔飞鸿,殷致情谊,话没明说,心藏字里。曾国藩身居政坛,对其这点小心思自然了了于心,他便以自己不太喜欢信来信往这个不是理由的理由,拒绝了伸过来的带刺橄榄枝。
醇亲王仍不甘心,再次放低身段,写了蛮多老干体诗词,托黄倬送来,“请国藩同志斧正”,这次貌似要高明一些了。文艺无关政治,当然是自欺欺人。一旦醇亲王出事,朝廷指定来查彼此交往,“内外交通”,结党营私,历来是重罪。醇亲王那点心思,曾国藩洞若观火,还是不愿意回信醇亲王,只给黄倬回复:“醇邸于敝处折节下交,拳拳挚爱,极为心感。兹承转寄见赠之作,诗笔既工,用意尤厚……素不工诗,亦未能遽成和章。稍暇当勉成一首奉呈,以答盛意,聊申谢悃。晤时尚望先为代达鄙意,至荷,至荷。”
醇亲王一再来信,他对曾国藩拉拢之心甚是急切,急切不等于深切。即使深切,曾国藩也是决意切割。于公,一旦与醇亲王结好,结为一荣俱荣的利益共同体,那么朝廷出了议题,是守正义呢还是顺私谊呢?于私,一旦一损俱损,官家内里斗,必是你死我活,醇亲王斗输了,曾国藩自丢身家性命不说,还可能连累九族。刚平太平天国那会,有人怂恿曾国藩,“彼可取而代之”,曾国藩都不心动,自然无须无端卷入这般惹是生非无利有害的官斗中去。
醇亲王心藏这般小心思坏心术,曾国藩胸怀正气。本来可以透过现象看本质,先是直接揭穿,不留情面,再是一针见血,深刻批判,从而树立自己正义凛然、爱恨分明的光辉形象。曾国藩多年前,还真是愤青,对丑恶现象看不惯,觉得对方心术不正,多报以决绝姿态,严词相斥。他曾上过《敬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疏》,大揭同治帝龙鳞,惹得其大发雷霆之怒。
现在来看,曾国藩对醇亲王的态度,态度相当客气。第一封信里,“独垂青于鄙人,感惭无已”,似感动于醇亲王的热情奖掖,惭愧自己“没领导说得那么好”,很恭敬吧,很谦卑吧。第二封回复,醇亲王“情意”升级为“拳拳”,曾国藩的“感恩”也升级为“切切”,还说“极为心感”,信之尾连声“至荷,至荷”。对小人心怀不轨,曾国藩也不批判,也不斗争了吗?志气丧失,骨气丧失,正气丧失了吧。实际上,曾国藩初心不改,骨气依然铮铮。对醇亲王不怀好意的亲近与结交,他一眼看破,不与之同流合污,与之保持距离。只是,他不再是当年愤青了,看破不识破,识破不骂破,并不破口大骂,反而是措辞热烈、彬彬有礼。事实上,醇亲王来信,并没挑明用意,其措辞是情深深、意濛濛的。他情深,你如何情恶?坏人不曾行坏,他还是人,当他是人,以人待之。醇亲王怀私心来结交曾国藩。曾不沆瀣一气,自然是正义在胸、正气在骨,正义又义正。可是,曾国藩的语言是很委婉的,是很尊重人的。
人间蛮多事情,可能你是对的,是正确的,是正义且正气的,但未必因为对,而可以怼。心可硬,词可软:骨气是心做的、真理做的,不是词做的、语气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