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
满树藏金掖红,在寂静的热闹中,开出一缕缕撞入心扉的蜜香来。
秦岭北麓的桂花,开得正好。明黄或橙红的桂花,一嘟噜一嘟噜掩在绿叶间,带着羞涩而又纳藏不住的神色,一树树舒展热烈,满山村便笼在蜜一般的香气里,浓稠得化都化不开。那些绣满枝干、藏于枝叶之间的繁花,犹如冬雪覆盖枯枝,叫人担心这树树繁花要压弯了枝丫。缓步乡间巷陌,那甜香便在这树树绿叶碎花中沾染于发丝衣襟里,似乎春日杏花微雨,沾衣欲湿,让人不忍移步,流连踟蹰。而那些绿叶,也甘当护花君子,退隐在繁密的花朵间,收声敛气,缩窄了身量,只留一抹若有似无的翠碧衬托繁花的精彩,亦使人于甜香气中见识到绿叶君子的胸怀与气度。
香气迷惑了狗子湿润的黑鼻头,毛色浓黄的半大小狗冲着满树橙红狂吠,继而绕着尾巴转圈找寻,似乎那香气就峭立于狗尾,抬嘴即可咬住。有老人袖手立于花树旁,新花与皱纹,同样生出岁月的馨香。
进了山才知道,桂花的香气是菊月山野乡村的主调。经历了一整个漫长而严酷的炎热,山野的浓绿达到巅峰,从浓黑欲滴到逐渐微黄,山野呈现出盛极而衰的天地规律,绿意从浓酽到冲淡,叫人体味到天地有大美的况味,于无声处直抵人心。
漫长的夏,铺垫了无数气味的可能,为秋酝酿丰美饱满的气息预留了充足的开场。这份季节间的传承过渡,很容易让人想起朝代更迭时,此朝之于彼代的延续与积淀,比如隋之于唐,在经济、文化、制度等层面所埋伏的慷慨伏笔,才有了盛唐的巅峰时期。而夏,正是在炎热与浓烈中,为秋埋伏了层次丰富又立体饱满的气味华章,让秋在兼顾了色彩之美与味觉之美时,抵达一年中最为丰富的高光时刻。这样年年相似的四季转换,使人体味出时序逻辑中的传承与积淀之美。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没有夏的埋伏,必然会少了秋的气韵。
于是,山野用漫溢四野的丰富气息,进一步阐释夏的慷慨。
猕猴桃正在卸果,果园里枝叶耸动,人声应和,公路边便有了一筐筐清浅的淡香和讨价还价的声响。一筐筐浅棕色、毛茸茸的猕猴桃,便载着这一季的阳光雨露,疾驰向远方。
高挑俊朗的秋玉米已经收获,山地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开阔与松弛,也在丛林茂密的山野劈出一点写意留白——是的,此时的山野,犹如一幅阔大的中国山水,于无言中涂抹一年中最为壮美的一笔。又如敞开心扉迎接孩子的母亲——刚送走了一个成年的孩子,期待另一个幼子飞奔入怀。
时近寒露,正是冬小麦的播种时节,农人在梯田样的塬坡沟畔,扶着突突鸣唱的手扶播种机,将种子和响声一同播种在松软的土地里。闪亮的铁犁发出银白耀眼的光,开出一道道深褐色犁沟,将收获过的土地翻出潮湿的新泥来。播种机犹如行进在大海中的大船,浪花般的土块不断翻涌着往身后流泻而去。田野便欢快起来,连带着潮湿而清新的土地特有的气息,跳跃着满溢鼻间。这样的响动,让一人一地在阔大的天幕与原野上,制造出撕裂鸿蒙般的响声,也如一片利刃割裂开长久静寂的山野。
麦种拌了肥料播撒在犁沟里,连同生动这个词也一并被播种进土里,重新覆盖上厚厚的湿土,一如母亲为婴孩盖上棉被。不出一个月,这些满地的浪花便会生出绒绿的嫩尖儿来,相互探头探脑地打探着冬雪的消息。大地现出母亲般的骄傲与期盼,相信来年定会长出热闹与丰硕。
在桂花与土地的香气里,夹杂着树木清朗醒神的木香,秋草微枯的草籽儿香。甚至松鼠灰蓝色毛茸茸的尾巴里,也沾染了松树的油脂香。连虫子们都不甘于寂寞,蟋蟀的歌唱里已有夜露的清凉。麻雀和喜鹊们上下翻飞,在新翻的泥土里不时啄起肥大的虫子,犹如水鸟追逐航船。
这是土地的气息,也是母亲的气息,这是真正的秋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