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育锋
我从西安出发，进入铜川，溯漆水河而上，行驶在绵延逶迤的丘陵山梁间，来到慕名已久的陈炉古镇。
满目的瓷瓮、瓷罐和废旧匣体，组成了挡墙、照壁、房檐和屋脊；呈现出的景色，或油光乌亮，或褐红暗淡，或釉彩圆润，或豆青幽深。置身其中，我感叹这方水土的丰厚与神奇，急欲领略古镇的千年匠心和悠久历史。
站在古镇入口处，极目四望，眼前是一方硕大无比的盆状地貌，透着高岭土的丝丝浅青、淡黄；民居、瓷坊、窑炉和店铺等，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有点像画中的布达拉宫。沿路线徐徐前行，仿佛贴着盆的内壁螺旋而下。我参观了王家瓷坊、桥上李家瓷坊和龙凤广场等景点，加入了手工制坯、瓷坯绘画的行列，身临陶艺制作的快乐中；进入窑中观察、抚摸码放整齐、待烧制的瓷坯器件，了解一道道工艺和流程。
迈进王家瓷坊的大门，左边的院墙似一幅巨型的博古架，长约二十米，高约三米，格栅里摆满了各式各样、多姿多彩的陶艺品，有人物特写、花鸟虫鱼、农用产品和生活器具等造型。陶瓷制品的陕西“八大怪”处在C位，夸张、诙谐、粗朴、俊秀，形态各异，看得人时而捧腹大笑，时而啧啧称奇。其实，这里展示的陕西“八大怪”，有一半已经过时了。如“房子半边盖”，现在的农村要么是一层平房，要么是两三层小楼。再如“姑娘不对外”，这条也大有改变；家乡的大姑娘多数嫁去了距离较远的省内异地或者省外，老家邻居女孩就远嫁到了云南的曲靖。经济发展了，社会进步了，观念改变了，“八大怪”多数都成为老辈人的记忆。
院子的凉棚下，有几条和泥、制坯、绘画的微型流水线。几个忙活着的少年儿童身上溅满了泥点，他们或一人单干，或三三两两组团，分工合作，动作和家庭主妇揉面一样，有模有样地和着大块的泥巴。大一点的孩子手上有劲，一会儿便找到了感觉，光溜溜、圆滚滚的大泥丸就装上了转轮。有的娃很有灵性，动作娴熟，做出来的泥坯圆润、匀称，泛着光泽，美极了。其中，有两个孩子手里拿个修整成形的素碗，在内壁上勾勒着线条，一会儿工夫，碗里就绽开了几朵莲花，游着两尾小鱼，栩栩如生。精致的碗、碟、杯子，衬着孩子们向日葵般的脸庞，花儿和泥土完美地呈现在人们眼前。我看着其中的一个小男孩，问他好玩吗。他说这是劳动，是创造，出了力，流了汗，真有点累。“不过，您看我做的杯子，多漂亮，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画着小狗。过些天烧好了，我就拿到班里去，用它喝水，也让同学们看看。”小男孩的兴奋劲和自豪感溢于言表。
绕到院子后边，来到窑址，看着带有温度的陶瓷窑炉。这是个功能齐全的庞然大物，举着的烟筒如同一头狂奔起来的秦川牛的尾巴，高高竖起，直立着，雄踞在制高点上，静静地守望着一件件、一批批泥胎神器浴火重生。看到透着沧桑、充满生气的巍巍窑炉，我不禁想起了小时候村里的砖瓦窑。当年的我，只感觉到窑炉周围的炽热，对里边的温度并无量化的概念，心想也就比开水的温度高一些吧。在王家瓷坊的窑炉边听了介绍，方知陈炉窑制瓷一般需要四五十吨煤炭产生的热量，燃烧时间约96个小时，炉内温度高达1360摄氏度。
返回院落，我特别留意耀州瓷四绝之一的公道杯。公道杯的构造很有特点，其杯心有龙头直立，龙首内埋置一倒U形管，一端在龙首下部开一侧孔，一端在杯子外底部开一漏孔。利用虹吸原理，向杯中注水七、八分，滴水不漏；注水至九、十分，则流出殆尽。可以用它来饮酒、喝水。这种奇特的用途，教育、启迪饮酒的人：勿贪杯，莫贪心，凡事适可而止。
据说，公道杯是唐朝皇室的传家宝。寿王与杨玉环大婚之日，唐玄宗李隆基赠送此杯给儿子和儿媳，并问杨玉环可知用意。杨玉环说：“父皇赐此杯，是教导我们凡事要适度，不可过贪，否则将一无所得。”皇上含笑点首，由此可见杨玉环的八面玲珑。若干年后，李隆基和杨贵妃成为枕边人，常有梨园大宴，寿王每每不胜酒力。李商隐诗云：“龙池赐酒敞云屏，羯鼓声高众乐停。夜半宴归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这是大唐盛极转衰的时期，是李隆基和满朝文武奢靡无度的印证。他们沉浸在莺歌艳舞中，忘却了这盏公道杯的警示。
沿着弯曲的小路返回，在云栖广场旁直通云天的红色烟囱下驻足。这座烟囱是陈炉古镇的标志性建筑，是方圆几百里最高的烟囱遗存；虽已弃用，但观赏价值和乡愁记忆更加珍贵。它是上世纪70年代用红砖砌成的建筑，高约40米，笔直得如同一棵钻天白杨，让人感动、使人敬仰。我抬起头，仰望着它上方的天空，那里正有一团洁白如玉的祥云卧在烟囱的顶端，太阳给白云镶上了金色的边缘，烟囱仿佛戴上了草帽，我的身边自然多了一位活脱脱的巨人。这正是陈炉古镇在我心中的形象。
我扶着陶罐砌就的栏杆，向盆地的凹底望去，那里的戏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敞开着的戏台，张着热烈的眼眸，欢迎四方宾客来领略陈炉古镇的古风古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