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立勤
杨扬学生角,擅穷生,就是落魄文人的角色,比如《评雪辨踪》里的吕蒙正,《状元谱》里的陈大官,《秦淮河》里的安道全。
穷生戴高方巾,穿富贵衣,在舞台上摇摇摆摆地行走,有种怪怪的、酸溜溜的神情,也有一种特立独行、欲说还休的意味。杨扬自从演过那些角色后,他的性情似乎也变了,生活中还生出与那些书生一样的做派。记得早先演罢戏,他喜欢和其他演员一起喝酒、吹牛、打小牌。演过几回书生后,他喜欢读书,喜欢书法,喜欢背名剧唱名段,喜欢结交有学问的朋友,行事走路也温文尔雅起来。那时日子紧巴,来了读书的客人,哪怕前门迎客、后门借米,他都要弄几个菜,让客人喝得心情舒畅。有人笑话他打肿脸充胖子,他淡淡一笑,有种“回也不改其乐”的神情。
剧团日子难了,老孟便拉人跑歌舞团,几多浪漫几多热闹,杨扬没有答应。他说他不会唱歌不会跳舞,穷酸文人的模样会影响老孟的生意。其实呢,他是离不开新婚不久的妻子,舍不得她腹中的宝宝,放心不下家里的老父老母。那时,同学陶大已经当上物资公司经理了,出高工资请他做文员。他嫌陶大人品不好,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他放下面子,跟老童卖过扎啤,和老何开过舞厅,弄得日子日益紧巴。
于是,他干脆去开大车。他个子不高,却能把老“解放”、大“东风”扭得风驰电掣,看起来很是潇洒。说起那段经历,他说其实一点都不潇洒,处处充满危险。他开大“东风”时经常抛锚,曾在秦岭雪窝里困守过三天三夜,差一点冻死了。他开着老“解放”到一个叫阎王砭的地方拉木材,看到路边的万丈深渊,吓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不敢放刹车,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我说:“你可以不开大车呀。”他说:“开车挣钱呀。”他家需要钱,剧团的工资养不活一家人。尽管那么艰难,他还是保持了书生的风范,是最儒雅的司机。记得那时大卡车里没有空调,方向盘旁有个老碗大的小风扇。夏天驾驶室热得像是蒸笼,别的司机穿着短裤围条湿毛巾,半裸身子抱着方向盘开。他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穿着短袖和长裤开大货车的。每次下车,他大汗淋漓,如同从淋浴房里走出来,风纪却依然完好。
杨扬还保留着当演员时的爱好,喜欢读书。停车休息时,要么念念有词背诵古典诗词,要么把书架在方向盘上读名著。他在驾驶室读过《牡丹亭》《红楼梦》《莎士比亚全集》……开大车真的挣钱,在别人还在熬煎一日三餐时,他率先买了一套单元房。不跑车的日子,他泡杯茶,在单元房的阳台上拉拉二胡,唱唱名剧名段,读读中外名著,看起来倒也逍遥。
开大车终究辛苦,有朋友劝他趁着手里有钱,找个关系把工作调到好单位去拿工资,或者买个中巴搞客运更是来钱。他不答应,他梦想回剧团唱书生,或者跑龙套、拉二胡。朋友笑话他:“何必呢?天下哪里黄土不养人?”他淡淡一笑,还是那种“回也不改其乐”的样子。朋友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生出一种淡淡的敬意。
他终于回到了剧团,但年纪大了,生角演不成了。他学编剧,写小品小戏,写歌词快板,小日子过得甚是舒心。这时发生了一件怪事,乡下人削尖脑袋进城呢,他却把城里的单元房卖了,在老家盖了一座小楼——老家的房子坍塌了,父母没地方住,也不愿意来城里。那房子是盖给父母的。朋友见了,吭吭吭吭,都说他不该那样。他笑笑说:“那咋办呢?”好在妻儿没有怨言,他们又去租房住。
在租住的房子里,他继续读书,继续写小品、写小戏,巴望多挣点钱,再买一套房。他的小戏小品写得好,写一个演一个,演一个红一个,观众把巴掌拍得“啪啪”响,叫座但挣不来钱。他一咬牙写了个大剧本,想挣一笔大钱。专家看了很是喜欢,极力推荐排演,领导还掏大价钱从省城请来知名导演排练。那部戏在省级艺术节获得了金奖,他荣获最佳编剧奖。请来的导演,拿酬金在省城买了一套商品房;他的报酬呢,在瓮城连一个卫生间都买不下。
好在他的名声闯出来了,找他写戏的人多了,可他那文人的清高劲儿也来了。瓮城有个特别有钱的老板,想请他以老板的奋斗经历写一本大戏宣传自己,报酬从十万讲道五十万元。天呐!那是他家期盼已久的一套商品房钱,省城的名家都不会拒绝。他嫌弃那个老板的为人,任老板和游说的领导怎么讲,他愣是不答应。老板是个爱面子的人,问:“你要多少钱才能写呢?”他淡淡一笑,说:“你给多少钱我都不写!”大老板看看他那简陋的出租房,看到那一架架的书,看看那一摞摞的手稿,似乎想起“回也不改其乐”的典故,心里顿生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叹了一口气,讪讪地走了,请人写戏的打算也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