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坤
走进花木扶疏、长廊幽曲的江南园林,在深深庭院内略一停驻,便不由为其精妙的造景手法而叹服:竹树生翠烟、黛瓦盖粉墙、雕梁悬青匾、亭台傍荷塘……真正是一步一景,步移景异,幅幅成图。
稍稍留意会发现,就在那芍药栏前、牡丹亭边、藕花榭旁、九曲桥畔,脚下的地面竟也能“生”出织锦般的精美图案来,或冰裂纹、铜钱纹、方胜纹、海棠纹,或直接是汉字“福”“寿”“双喜”,或呈现出一幅画,如凤如鹤如鹿如鲤鱼……这些造型,多以取自天然的卵石以及瓦块、断砖等建筑小料为素材,因地制宜,用色沉稳,或活泼生动,或端庄威严,并不显得突兀造作,与周边环境相辅相成,恰好契合了园林艺术“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追求自然天成的理念,正所谓“自成天然之趣,不烦人事之工”。
想想也是,喜好风雅的园林主人已然建好了斗拱飞檐的琼楼玉宇,叠出了玲珑剔透的湖石假山,又开源引溪流、架桥通南北,种好了芭蕉、紫藤、四季花草,又岂能放过地面上做文章的良好机会?于是浸透了匠心与美意,尽可能在小园梅亭、山石花树、楼阁轩廊间的各种幽径上,铺筑了画卷似的精美图案——这就是江南园林特有的花街铺地。
花街铺地,即在瓦片、望砖以及各色卵石、碎石、缸片、陶片、瓷片等原材料中取两种以上,拼合成各种图案与色彩的园林路面。通常用瓦片或望砖摆出轮廓,以其他材料填充其中,犹如地上绣花,不但增添美感、赏心悦目,也能起到排水、防滑、柔和光线的作用。作为园林小品,花街铺地在明清时代的江南园林中十分普遍。
当你兴味盎然地欣赏繁复精美的花街铺地时,会感悟到古人对园林建筑的别具匠心与精心考究。如果说那些楼台亭阁的飞檐翘脊写满对天空的至高崇敬,那么蜿蜒于花径林下、门前廊间的花街铺地,哪怕被踩在脚下,密密实实的一石一瓦,也充分表达了对土地的无限尊重。它不但承载了工匠们的过人智慧,也蕴含了园林主人骨子里的风雅情怀。
仔细观察会发现,花街铺地虽说图案繁多,却并未丢了章法,总是遵循一定的规律,何地何处、怎样用料、选用什么造型……都是很有讲究的。明末造园家计成在《园冶》中说:“如路径盘蹊,长砌多般乱石。中庭或宜叠胜,近砌亦可回文,八角嵌方,选鹅子铺成蜀锦;层楼出步,就花梢琢拟秦台……”遵循前人留下的规则与经验,因地施材,融会贯通,才能用心“铺叙”出璀璨的花街篇章。
花街铺地的花纹图案,既有几何图案、自然符号,也有动植物、器物和文字图案,可谓精彩纷呈。这不单是一种装饰审美,也是借景抒情、祈盼美好愿景的一种方式。例如几何图案,就有四方式、四方灯笼式、套六角式、八角橄榄式、八角间六方等等,其中“六”通“禄”、“八”同“发”。 自然符号有冰裂纹、拟日纹、云雷纹等;冰裂意味冬去春来,拟日象征前途光明,云雷则是风调雨顺。如扬州个园入口“春景”,即有“冰裂纹”花街铺地,营造出冰雪初融、春笋勃发的意境。
动植物纹样也多,既有龙凤呈祥、鹤鹿同春、蝠到家门、蟾宫折桂,又有吉祥灵芝、多子石榴、圣洁莲花,岁寒三友(松竹梅),满堂富贵(海棠与牡丹)……尤以芝花海棠纹花街铺地为多,苏州怡园、留园、狮子林等处皆有,太仓南园还有芝花海棠金钱纹。器物类符号,则有寓意平安的花瓶,象征长久的盘结,意为财富的铜钱、元宝、聚宝盆,还有笔、金锭、如意的组合“必定如意”,花瓶内插三支戟便“平升三级”。又有“暗八仙”,即八仙持有的八样法器;上海古猗园就有,取吉祥长寿的意思。文字纹样有福、禄、寿、喜,又有连续不断的“回”字纹,生生不息的万字符等。较常见的是五只蝙蝠围绕一只团形寿字,意为“五蝠(福)捧寿”,沧浪亭、拙政园、狮子林均有,上海醉白池还可见寿字纹铺地。
为了营造一份古雅意境,有的园林还在花街铺地的石料间留点缝隙,任其生出苔藓,长出野草,增添青苍疏旷的天然野趣。正如明代文震亨的《长物志》曰:“花间岸侧,以石子砌成,或以碎瓦片斜砌者,雨久生苔,自然古色,宁必金钱作埒,乃称胜地哉?”
可以说,园林里花街铺地的每一条路,都是诗情画意的生动展示,浸润了园林文化的审美内涵,体现了园林主人的风雅情怀。今天,游人徜徉其间,步步生花,除了惊艳和叹服,便是钦佩和自豪。只为这花街铺地与其他的园林元素一样,生动诠释了东方文化的深厚底蕴与人文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