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小玉
秋天,迈着小碎步,姗姗地来了。
田野上,弥漫着淡淡的庄稼成熟的清香。狗尾巴草混在大片的玉米地里,花繁叶茂,一枝枝肥嘟嘟的花絮,下半截立得直直的,尖尖像狐狸尾巴一样柔软地弯过来,似顽皮的孩子撅着碎尻子,从大腿弯弯里看世界。
前两天,母亲电话里说,南岸地的辣椒红了,北岸地的玉米也黄了,能收了。还说刚下过雨,水多,地软,搭不住脚。等过两天,地干了,就能掰玉米棒了。房前院后的柿子快红了;葡萄熟了,繁得疙疙瘩瘩的,压得老杈新枝都垂下来,伸手可摘,像绿荫里藏了一串串晶莹耀眼的紫宝石。
中秋前后,差不多就收秋了。今年秋季太阳好,玉米都熟了,大个的棒子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吊在玉米秆上荡秋千。玉米须焦黄焦黄的,干得拧成了绳,摇一下,灰土飞扬,冲喉呛鼻,呛得钻在玉米行行里收秋的男女老少们喷嚏连天。
掰玉米棒与收小麦、打菜籽、抽蒜薹,都要抢时间赶天气。记得早些年有一次秋收碰上下霖雨,玉米把把都软了,玉米稍稍都出芽了,雨还是滴滴嗒嗒下个没完。有人披着蛇皮袋子当雨衣,戴着草帽,光着脚、高卷着裤腿,低头弓腰推着木斗斗、木旱船在玉米行行里艰难收秋。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拖泥带水的泥窝子,踏下去“噗嗤噗嗤”,拔起来“噗嗤噗嗤”。有时没拿稳,玉米棒掉水里了,稍微趷蹴低一点弯腰捡起来,水把尻子后头的裤子都湿透了!那年抢收回来的玉米也不好吃,就算晒干晾好,拉到电磨子磨成面,打的搅团都不黏;撒再多的玉面粉进去,锅里都还是稀汤汤,清水一样不筋道,提不起来,更不用说晾搅团块块、鱼鱼了。
好玉米面,打的搅团筋、光、穰。搅团在关中方言里叫“水围城”,舀上西红柿韮菜汤,浇上油泼辣子、芝麻蒜泥,四面香汤环绕,中间搅团白光,看得人口水直流,那叫一个好吃!清水盆里,鱼鱼白白嫩嫩绕在盆中一圈又一圈,挑到碗里又细又长,真个是:“端一碗,凉鱼饭,舀到碗里,莲花转,挑到嘴里,一条线,婆婆吃,公公赞,夸咱女儿好手段!”
掰玉米费人费力气,一蛇皮袋子玉米装满也有几十斤,一袋袋往地头扛;地行子长了,实在背不住,一路上都得歇几回。秋夏两忙的时候,男娃的好身手就派上用场了。同样一袋子玉米,男娃呼哧一声往肩膀上一丢,呼呼呼就走了。可女娃,两个人抬,还一走三绊弄不动。
当年老公追我的时候,正碰上收秋,北岸地行行长、行子窄,架子车进不去,全靠人力往出转。老公不善言辞,人实在、勤快。仗着他一米八五的个子,几十斤的玉米袋子左一下右一下,一个肩膀丢一袋,转个身就走!跟耍一样。看得母亲一愣一愣的,扭过头就数说我:“你看人家娃这么大的个子!这么好的身手!还这么勤快!还接他爸的班!咱还怕以后日子过不到人头里去?你还在这挑拣啥呢?”
经过一个秋忙的考验,不管我答应不答应,母亲和父亲这一关,老公算是已经提前通过了。后来我能嫁给老公,这一料子的玉米功不可没!真的要感谢当年那些一心为媒的玉米棒棒们,是它们为我们牵起了姻缘的红线。细细想来,它们还是我俩的红娘呢。
秋雨铺黄菊花地, 金风染红枫叶天。 此去故园无多路,子规声里又一年。路上风景,梦里春华,兜兜转转间,熟悉的故乡早已物是人非。离家千里,远隔万水千山,浅憩酣梦,却一直走不出母亲的四季三餐,走不出后院的秋荷夏蝉,走不出那一片片朦朦胧胧的青纱帐玉米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