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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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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永远的花椒树

日期: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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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邵婷

  玫瑰的刺太张扬,而花椒树所带的刺似乎又太寻常,寻常到诗人笔下的人间烟火都将它遗忘!

  世人爱花。爱将那把“獠牙”藏在明艳之下的玫瑰谱入曲中,爱将它的刺比作爱情中必然要经历的伤害,爱在玫瑰花飘落的骸骨里寻找爱情的影子。玫瑰太妖娆,爱情太稀缺,它的花与刺,都令人爱不释手。于是,它只能在追觅理想之境的诗歌里长久地流传下去。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一朝春尽,红颜白头,玫瑰零落的花和刺,最终都被遗忘在白雪倾盖的灯灭之时。然而就像野花无名,风却会记得它的香气,经验世界的一切结论都是互相矛盾的。有人忘却,便会有人记得,记得花椒叶的清新秀丽、花椒枝的敏感多刺、花椒果的红艳殷实。

  远山清秀而挺拔地连绵在一起,立秋时的天空为它洒下丝丝凉薄气息。菜园旁的老花椒树上,麻雀找到了午间的安歇地,一只小蝴蝶在园中飞舞,暮夏蝉歌如潮。这是母亲的菜园,因无人打理已荒芜了许久,杂草旺盛,青而翠的藤蔓绕着篱笆长到了园子外边,像百岁老人形如槁木的苍老面颊上杂乱的头发,失了秩序似的疯长。曾经以为,家是庇护我们躲过时光流逝的港湾。长大后才发现,家似乎更像是一个沉默的驿站,沉默地目睹着大门外四季的流转。冰雪消融,花期过半,暮夏影移,白霜飞柳,候鸟来回,一切都在时光中消逝远去,只有菜园边的那棵花椒树留了下来。八月微凉,正是采摘花椒的最佳时节。

  花椒树一直都在,状似椭圆般明绿的叶间缀满花椒果,一咕噜一咕噜结成串儿,红玛瑙似的。母亲采花椒采得非常勤,常常不等日光将躺在青草尖酣睡的露珠晒裂,便携了篮子去园里采花椒。我也曾同母亲一起采花椒,问她为什么一定要采这么多花椒?母亲说:“你姥姥家没种花椒树,我摘一些给你姥姥捎过去。”我默然,这棵不知道是谁栽在园子里的花椒树,俨然已经成了母亲对母亲的思念。阳春三月,微风煦暖,花椒树的枝头透出点点浅浅的新绿,是它新生的嫩叶,仿若才被春雨浇洗过的绿玛瑙般翠得发亮。一场春雨之后,母亲携了篮子在花椒树底下徘徊,探着脑袋找寻新鲜嫩绿的花椒叶。母亲时常念叨:“你姥爷的腿脚不好,用花椒叶泡脚可以缓解疼痛。”当那一袋又一袋盛装了母亲心意的花椒叶,辗转到姥姥的手中时,姥姥会择出一些为姥爷做花椒叶鸡蛋饼。将花椒叶洗净,打入鸡蛋,加些许面粉、葱花和食盐,搅拌均匀,倒入热油中煎饼,直煎到两面焦黄。不及姥爷送入口中,那花椒叶的香味早已冲入口鼻,带着母亲的牵挂,密密麻麻地溢出来了。

  我曾在书上看到过,每年仲春时节,花椒树会绽出一串串如桂花般娇黄的花朵。细看时,娇黄的花瓣里融着淡淡的绿色,嫩而肥,像一盆散发着淡黄色气韵的多肉。或许我曾在无所事事的幼年,遇到过这样美的景象,可孩提时的记忆如落英缤纷,飘进泥土,我终究是忘了。八月归家,我总是会错过它的花期,就像女儿总是错过母亲的花期。

  风穿柏杨,蜘蛛吐丝,颓墙处的蛛网因太绵软而剧烈地晃动。阳光晒开了花椒果红蜘蛛似的外壳,露出乌黑透亮的花椒籽。母亲将暴晒后失去水分的花椒揽入筛中,筛去尘土,送进厨房,放入铁锅翻炒后捣碎,制成花椒粉。花椒粉是一味香料,椒麻香辣,是辛乏单调的农耕生活里的调味剂,它总能瞬间俘获人们的味蕾,让人们心甘情愿地为那片刻的辛爽付出劳动。母亲说,采花椒时一定要戴手套,要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否则花椒枝上的刺会刺破脂腹、划烂肌肤;而且若反复触碰新鲜的花椒果,指尖处的神经会被麻痹,暂时失去知觉。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光阴流转忽已晚,黄叶落尽满头霜。它似乎也被世间的酸楚压弯了身子。我没有走近那棵在母亲记忆里结着红艳艳果实的花椒树,走近它总会给我一种走近母亲的错觉。而它永远是母亲的花椒树,是母亲遥寄思念、安放记忆的花椒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