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26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登”碣石山

日期:09-26
字号:
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冯小军

  攀登碣石山的念头,在心里已经留存很久。

  碣石山宛如向着渤海高扬的龙头,连同北面的崇山峻岭属燕山山脉。那里山连山,水汇流,物候和民俗相同。人们都操着老呔语调说话,山里生长着品种相同的草木庄稼。

  我最难忘的是那里的冬季,山间阵阵松涛和蒙古栎树叶的哗哗响声宛如交响乐一般。在老家生活时,我经常进山拾柴火。在山坡上割倒一片黄麦草和荆条,归集成牛腰粗的两大捆,用两头削尖的桑木扁担从中间插进去,再用绳椐子勒紧,形状很像一只杠铃。举起后上肩,沿着羊肠小道下山,挑到家里烧火做饭。天寒地冻,牧羊人也不闲,他们每天都把羊群赶上山坡。羊群咩咩叫,从身边经过时膻骚扑鼻;它们簌簌的啃草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时间不长再看它们已经走到更远的山坡上去了。

  冬日里,山地总被白雪覆盖。在林间跋涉的猎人看见雪地上的动物爪印,会迅速蹲身子辨认,从深浅和走向判断是哪种动物。山川间常有狼、狐狸、山猫、野兔和狗獾出没。猎人依据蛛丝马迹做出判断后,或提枪追赶,或选择动物的必经之地下套儿。下过套的地方,过后查看多有收获——当然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国家颁布了《野生动物保护法》,山里早已经没人打猎。

  我出生在昌黎九龙山的姥爷家。那里既是我咿呀学语的地方,更是后来一再回忆童年趣事的地方。有一年春天,我和姥姥去挖野菜。在那种尚未翻耕的田地里挖过一阵后,我举着手臂问姥姥:“北边那个大山叫啥名儿呀?”“它是碣石山!”“离县城近吗?”“山下就是。城里不少商店的牌匾,都是请你姥爷写的!长大点儿,让你妈带你去看看。”听说去县城,我更加高兴,和姥姥说的话比挖的野菜还多。父亲曾经是一名军人,他在外地工作,很少回家,所以有一段时间我和母亲住在姥姥家。

  我家老屋,在柳河圈西山的一个山坳里。爷爷和二爷两家十几口人,住在南北两个院子里。爷爷放羊,我偶尔也跟着去。羊群在山坡上吃草时,我和爷爷常常站在山坡上聊天:“爷爷!南面那个大山叫啥名字?”“娘娘顶(仙台顶)么!你看见那个大石头没?听说上边现在还有系船的铁箍呢!老辈人说,多少年前这一片都是大海,娘娘顶露出水面,打鱼的人在石头上钉了铁箍拴船。”我问爷爷是否上去过,他说没有。他的话常常让我胡思乱想,盼望自己长大后爬上去瞅瞅那个铁箍啥模样。

  读中学时,我对碣石山有了比较多的了解。有一回,我跟父亲去秦皇岛走亲戚。远房的伯父送给我一本《毛泽东诗词选》,我如获至宝,整天看,把里面收录的毛主席《浪淘沙·北戴河》不知念过多少遍。这本书让我熟悉了曹操“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著名诗句,知道了两千多年来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等多位帝王曾经来过这里,历代的攀登者多是社会名流。再后来查看资料,又知道了它的南坡建有“韩文公祠”,知道了共产党的创始人李大钊20世纪初多少次来这里避暑写作。

  虽说我没有到碣石山的山顶上去过,但是说完全没去过也不确切。上小学三年级那年的清明节,我曾经和同学们去它山脚下的昌黎烈士陵园扫墓。解说员向我们讲述了一个飞行员在空中与敌人搏斗的故事;参加工作后,我还到昌黎果树研究所考察过苹果树矮化栽培技术,和那里的研究人员在山下的实验地里流连过一阵——当然,这两回都算不得真正的爬山,没有领略过人们盛传的碣石神韵。

  不过,我又不缺乏与那一脉大山接触的经历。少年阶段除了读书,我还在山里割荆条、抓蝎子、刨草药、割猪草。成年后种地护秋,当民办老师,山里所有的农活儿差不多我都会做。那时候生活困难,哪个本分的庄稼人会去做无关生计的事情?即使寒冬腊月,也要去山里拾柴火。作为农家子弟,我一次也没敢和父母提过登碣石山的要求。我知道,说了他们也不会同意。我村与娘娘顶的距离说是一眼就能看到,但是要到娘娘顶上去却要翻山越岭。正如“看山跑死马”说的那样,北坡沟壑纵横,攀爬困难。

  走出乡关后,我偶尔回去看望父母,除了带礼物嘘寒问暖,最紧要的是帮他们做农活儿,那是父母最高兴的事——儿子好长时间不回家,偶尔回来却提出去游山玩水,那不是一个农家子弟应该做的。说来遗憾,直到今天,我也没正儿八经地登过这座熟悉的名山,纠结中想到很多事。“只争朝夕”固然好,却不一定越早越好,是否成功也不仅仅取决于早。

  现在,我已经决定今年一定要去登碣石山。我要去韩文公祠里叩访前贤,踏访李大钊避暑写作的地方,一定要登到最高的娘娘顶上去,验证一下爷爷说过多少回的山崖上曾经系过渔船的铁箍儿,看看它是否真的存在。尽管知道变化巨大,猜测六七十年前姥爷书写的牌匾存在的可能性不大,可我依旧怀有侥幸心理,想去昌黎县城的老街老巷走走,碰碰运气。

  人生难免有各种遗憾,通过努力尽可能地减少一些,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