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十余米高、两层飞檐的门楼迎面而立,门楼顶、矩形门柱均用竹节及竹片覆盖、包裹、装饰,古朴中透出浓浓的田野气息。看来这里盛产竹子,门楼顶悬挂着朱红色大字“野竹坪村”。
站在门楼旁边的观景台上,我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刚才,在脚下蜿蜒盘旋的“之”字形山路上前行,我向下瞟了一眼,后面的车正爬行在自己的脚下。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也微微出汗,小心地驾驶着车辆慢慢前行。在如此山势陡峭、几乎垂直的岩体上修建这样一条通村公路,实为不易。当初的修路人,肯定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和汗水,真心敬佩和感谢他们。
这座东西走向的山脉,突兀耸立,海拔约1500米左右。传说韩湘子在此修炼成仙,故名“成仙岭”,辋峪和蓝峪以此岭为界,隔岭相邻。辋峪在南,曾是唐代诗人王维辋川别业的所在地,风景优美;蓝峪在北,岭下坐落着商於古道之蓝桥古镇,是“尾生抱柱”成语典故的原生地,蓝关就在成仙岭北侧偏西。
韩湘子是道教“八仙”之一,唐代《酉阳杂俎》、明代《列仙全传》等史料,都有关于韩湘子的人物记述和传奇。唐代中期,一代文豪韩愈因劝阻唐宪宗迎佛骨被贬,离长安赴潮州,在秦岭北麓的蓝关前,云横秦岭,风雪扑面,韩愈赋诗《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其中有“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诗句。后世研究者认为,这首诗中的“汝”即指韩文公的侄子韩湘。
门楼正南方的豁垭口,给我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这道横贯山脊、连接南北的通道,两边山壁垂直,高约30余米,长约80余米,宽度可容一辆车通过,从岩体上的痕迹判断,显然是硬生生从耸立的山体中间开凿出来的。仰头而望,天空从指缝宽的空隙露出窄窄的一绺绺,是名副其实的“一线天”。 跨过“一线天”,眼前一下子豁然开朗,山穷路尽之际,却别有洞天。山坡下,一个群山环抱、弥漫着田园气息的村庄坐落在山底的谷地之中。
村庄东西长、南北窄,高大的桃核树冠和密实的竹林掩映之下,白墙黛瓦的传统土坯民居和砖混结构的二层楼房,零星散布在两边山底的高坎上。中间是一畦一畦整饬平整的耕地,瓜果菜蔬间种其中,有的斜坡地块上亦栽种着白皮松、红叶李等观赏树苗,如列兵般排列,长势盎然。沟底溪流潺潺,山泉叮咚,河水清澈,有小鱼苗、蝌蚪自由游弋。穿村而过的溪流继续向西,最终汇入辋川河。
进入村庄,羊咩狗吠,公鸡站在柴垛上,伸长脖子引吭高歌;高高的树丫上、河岸边,喜鹊、黄鹂、麻雀跳跃欢唱,似乎用歌声欢迎我们。山林深处,时不时传来野山鸡、布谷鸟一声声呼叫同伴的啁啾和长鸣,幽静、恬然。 红蓝相间的彩色沥青路面,干净整洁,环绕村庄,形成一个小小的环行线。村庄外围是茂密森林覆盖的莽莽大山,满眼葳蕤,深绿中夹杂着高大的油松、白皮松、白鹃梅、高山杜鹃,从山巅向山底延伸。风儿吹过,绿波如浪,松涛阵阵;仰头而望,湛蓝的天空下,朵朵白云,悠然南北,忽又西东。“绿水村边绕,青山庄外斜”的诗画意境,大抵就是这样吧。
呼吸吐纳之间,整个胸腔都充满了花木的芬芳和乡野田园气息,让人神清气爽。徜徉其间,宛若误入一个童话般的世外桃源。我睁大双眼去观察,用心灵去体会感悟这一方神奇山水。其他游客似乎也心照不宣,低声说话,连脚步都轻轻地,生怕惊扰了不可多得的宁静和惬意。微风徐徐吹来,山间的岚霭温柔地将我包裹,发梢上、衣襟边、眉角上,浸染了一层薄薄润润的水气,旅途的疲惫和尘世间的烦扰一扫而光。
驻足在村口的“蓝桥野竹坪星火愚公纪念馆”前,我观瞻良久。上世纪90年代初,野竹坪村党员群众发扬愚公移山精神,手刨肩挑,攻坚克难,开山劈石;历时四年,终于修通了蓝桥至野竹坪全长5.5公里、宽7米的盘山公路。“野竹坪,一大怪,买个猪娃抱回来;肥猪交售四人抬,人吃苦来猪自在”,民谣中所描述的这些不堪情景一去不复返。
行走赏景,和朴实的乡亲们交谈,他们开心地回答着我的好奇和疑问。岁月给他们额头刻下了深深的皱褶,但脸上洋溢的却是满足和善意。谈及当初历经艰辛修筑通村公路时的情景,个个表情坚毅、自豪。他们世代在这里繁衍生息,与这一方山水相存相依,是秦岭山区最普通的民众,但他们与自然顽强抗争的大无畏精神,如眼前的巍峨秦岭一样让人仰望。
在纪念馆西侧的农户家,袅袅炊烟从屋顶飘出来。我闻到野菜浆水鱼鱼的气息,味蕾一下子就被激发起来,一口气吃了两碗,那是妈妈的味道。顺便带了村里所产的玉米糁、核桃、栗子、柿子、黄豆等,都是城里不可多得的美味。
夕阳西下,苍莽的秦岭和村庄披上了落日的余晖,泛着橘黄色的光晕。返程再过“一线天”,所有人都放慢了车速,不约而同鸣响的汽笛声在山谷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