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川中学水房,靠学校后墙,三间。两个烟囱高耸在屋顶,房内有两口大锅,门口堆着一大堆煤。烧水工老郭一有空,就抡起大锤,把煤砸成小块,再一锨一掀装进独轮车,推到水房。
老郭头大、个子低,身子瘦小、单薄。老郭还是小郭时,大队干部把他领到校长面前。校长瞅一眼,摇摇头说:“你干不了吧?”小郭急了,说:“校长,我能干。”大队干部说:“娃弟兄多,家穷,让娃试试吧。”校长勉强答应了。
起初,小郭砸煤,铁锤拿不稳,多次差点砸到脚上。时间长了,小郭能基本胜任工作。不过,有一次小郭还是把脚大拇指砸了。小郭没敢让人知道,回到水房隔壁的房子,脱下鞋,撕了些火柴皮止住血。小郭没有歇息,挪着伤脚,下到烧锅添煤的池子,开始烧水。小郭忍着伤痛,抡起大锨,几锨煤进炉膛,关上风门,房顶的烟囱冒出一股浓烟。
小郭起得很早。起床铃响,已经烧开了水。有次,校长在会上说:“我们的老师上课,如果都能像小郭烧水一样准时,就不愁教学质量提不高了。”
小郭烧好开水,打扫完水房内外的卫生,回到房子,就坐在旧桌子前,拿出数学课本做起题来。小郭时而闭目沉思,时而向后捋着头发,时而比画着手指,时而起身在房间摇晃着大脑袋踱步,时而坐下洋洋洒洒地写着。三角函数、解析几何……小郭做得如痴如醉。
一位数学老师有天提前来打水,水没开,在小郭房子发现他做的解析几何题,傻眼了!难度很大的题,小郭能做得思路清晰、答案准确!老师有些不相信地问:“小郭,这是你做的?”小郭像做错事的孩子,红着脸说:“没事干,乱画呢。”忙把本子塞到桌下。
烧水工小郭做数学题的事,在学校传开了。有个数学老师请假,校长想让小郭带几天课,没想到小郭到了课堂不会讲。小郭最后脸红着说:“我讲不出来,但我能做出来。”果然,小郭在黑板上麻利地写出几道解析几何题的步骤,校长惋惜地摇摇头。
渐渐地,有不少学生到小郭房子向他讨教。小郭态度很诚恳,也很耐心,只要是会做的,都毫不保留地帮学生做出来。从此,学生们都恭敬地称他“郭老师”。
小郭每天睡得很晚。熄灯铃响过,咨询小郭题的学生离开。小郭睡不着,到学校中院的桐树园转悠。桐树园的夜晚幽静,安详,有蛐蛐叫。小郭嘴里念叨着,双手比画着,思考着某道题的做法。后来,老师们才知道,小郭参加过高考,数学考了90多分,其他几门课合起来考了90来分。
小郭烧水,起初是记工分,后来拿工资。父母托人给小郭介绍了几个对象,女方听了小郭的外貌和身体状况,连面都没见。十几年后,有人给小郭介绍个对象,女子到学校一看小郭的模样,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小郭不死心,托人说了几次,女子最后气愤地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美。”
一年又一年,小郭变成了老郭,仍然孤身一人。开学报名这天,老郭房子忽然来了一个女人领着一个男孩。一进门就问:“还认识我不?”老郭把稀疏的头发往后一捋,再往前一抚,脸红着说:“想起来了。”还没等老郭招呼她坐下,女人便低下头,说:“我娃他爸瘫在床上多年了,娃刚考到这学校,我想求你件事。”老郭说:“说呀,有啥难事?” 女人说:“我娃有尿床病,在宿舍住不成。我想来想去,还是得求你。我想,我想让娃住在你房子。”老郭忙说:“行呀,谁没个难处。”从此,老郭房子多了个床铺。
老郭隔三岔五给孩子晒被褥。遇到雨雪天,老郭把孩子的褥子抱到炉膛前,打开,双手举着,湿的地方对着炉膛。褥子散发出刺鼻的尿骚味,老郭眯着眼,屏住呼吸,直到把褥子烤干。不少老师问老郭:“这是谁家的孩子?”老郭说:“亲戚家的。”
男孩在老郭房子一住就是三年,高考后才离开。孩子考上大学后,老郭像失去了什么。晚上躺在床上,他怎么也睡不着,就又拿出本子、笔,继续做数学题。好不容易睡着了,老郭做了个梦,梦见女人坐在他床上。
老郭兴奋地笑出声来,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