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忠德
院坝边树上,一对喜鹊喳喳着。母亲眉里眼里笑着自语:“喜鹊叫唤,家里要来客了……”
喜鹊是老家最常见的鸟,也是最受待见的,整天唱歌聊天、说情话,没人烦它——它是在给我们报喜呢。人世间悲愁事多,听听喜鹊拉话,心里像是水洗后晒干的蓝缎子,平展展的,熨帖得很。
小时候家里穷,时常吃不饱,就盼着亲戚上门。母亲会煮肉待客,我们跟着沾些光,滋润一下嘴巴。天天留意树上的鸦雀子,只要它像邻里女娃那张甜嘴,开始“喳喳”叫,就飞跑向母亲“报喜”:“妈,喜鹊叫呢,家里要来客了,你还不赶紧煮肉……”“馋嘴猫,急啥哩,等客来了,才晓得是杀鸡还是炖肉……”母亲懂得我们的心思,故意慢悠悠地回答。鸡下蛋,能变钱,是个银行呢,就比猪肉金贵。只有来了最亲近的或最要紧的客,母亲才逮个鸡,提着鸡头,用刀对着鸡脖子,嘴里念念着:“鸡,鸡,一道菜,早死早托生呀……”鸡翅膀扑腾,腿乱弹,嘴里含糊出“咯啊——咯啊——”的嘶叫,悲凉如深秋的寒风。喜鹊嗅到了,立即闭了嘴,呆呆在枝头,沉默得像哑巴。
大学毕业后留校,那时西安城里树少草稀,几乎没有喜鹊,连个麻雀都少见。妻子生儿子前两天是个阴天,早晨我到办公室看书,突然听见两声“喳喳……喳喳……”遁声望去,窗外那棵壮实的梧桐树上,两只喜鹊在对歌,跃上这个枝头,落在那个枝间,嗓音清亮,鲜嫩得像刚抽出芽的水芹菜。“到城里后就没见到过喜鹊的面,今儿咋来了?莫不是有喜事了……”这么想着收拾了书,急急下楼回到对面家属楼房子,给妻子说了,她也很好奇,言语了好一阵,就不知是啥“好事”。谁知当天晚上,妻子腹痛去了医院,第三天就生了。我对喜鹊的“感激”,犹如秋天成熟的果子,坠得枝头沉甸甸的。
喜鹊身上有两个谜,像是一团麻,没让我理清晰。喜鹊是常住户,没有冬去春来的喜好,整年整天地和我们打着照面,比猫咪还忠诚。独有农历七月初七这天,喜鹊全体失踪了,不闻声音,不见影子。我们就问奶奶,她回答:“它们上了天河,一个叼着一个脖子搭成一座桥。织女从河这边走,牛郎从河那边走;走到桥中间,就手拉了手,说一夜的话。天亮前分了手,各自回到天河两岸,又盼着来年七夕相会。喜鹊搭了一夜桥,脖子上的毛都没了……”“为啥没毛了?”我们免不了要问。“嘴叼着几根羽毛,时间长了,羽毛扯掉了,它们就要再叼羽毛,一宿下来,脖子上的毛被撕光了。”“那它疼不?”“咋不疼呢?可做好事咋能不吃点亏?喜鹊热心得很,乐意做善事哩……”
另一个是我看过的一篇文章,叫《喜鹊报喜不报忧》,里面写道:作者的一个伙伴上树掏了一对小喜鹊,当晚得了病,把小喜鹊送回巢后,小伙伴慢慢复了原。喜鹊行善,是传说,没法求证。可七夕这天,喜鹊不见了踪影,却是我亲眼所见,它们究竟干啥去了呢?喜鹊是“神鸟”,侵犯不得,是叫人向善,动机很好的,可也无法证实。早些年,这是要归入迷信的。
喜鹊得到很多人的喜爱,但有一类人要除外,那便是尖酸刻薄者。他们待人接物,往往丢凉腔指缺陷。比如一个鸡蛋光光滑滑的,他们总要说上面有纹路。谈及喜鹊,他们评说此鸟报喜不报忧,和某类人犯一样的毛病。我就忍不住要替它们打抱不平,说点公道话。喜鹊“报喜”是本能,是天性,它们爱美,看到的皆是美丽的,就讲了出来。和某类人完全相异,他们只告喜、不言忧,有的看不到,有的甚至把忧当喜,给了人假象,有意无意地害了人,误了事。前者是正人君子,后者便是小人无赖了。
文章没写完,喜鹊就“喳喳”,好久未见的姐姐回来看父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