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清晨5点半,回乡创业的大学生燕子,就跟她的搭档老彭,带着三名留守少年出发去集市了。
老彭开车,抵达主城区的菜市场,在留给农民自销的露天摊位上,一行人把村里收来的几大篓土鸡蛋、两大缸菜籽油、六十多把豇豆,还有数百斤连壳带须子的玉米棒子卸下车。不管是30多岁的老彭,还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每个人都被汗水浇灌得像闪闪发亮的鲤鱼精。
少年们从来没有在暑假起过这么早,也从来没有那么渴过。燕子拿出冲好藿香水的大水壶,还没有来得及倒在纸杯里,已被其中的一个少年小魏夺过去,一口气灌下了小半壶,好在他的伙伴们也不嫌弃,接过水壶,每个人都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燕子手把手教他们:如何把货物堆得更美观,如何用丹田之气来吆喝,又如何大着胆子搭讪路人。在集市摆摊,嘴要甜,眼要活,手脚要麻利,招呼客人也有诀窍:“女客瞧上去50岁以上的才可喊阿姨,三四十岁的一定要喊姐姐;男客也怕被看老,目测八十岁的才可呼‘爷爷’,年轻些的可呼‘伯伯’、‘大哥’,要是把伯伯唤成了爷爷,起码少买你20个鸡蛋……”
少年们听了笑不可抑,瞌睡一下子就没了。他们没想到,刚卸完货,那些老先生老太太们,就穿着背心中裤,手持蒲扇,带着小推车出来了。老人家都是家里最挑剔的采买人,玉米要一根一根掰去外面的包衣,仔细查看玉米棒上是否有豁牙,再掐上一把,感觉那些乳白淡紫的籽粒是否爆浆。挑鸡蛋,要细看鸡蛋上的霜粉,再摇一摇鸡蛋,怕里头有散黄现象。挑豇豆,一根一根把里面偏松泡的挑出来,丢在一边……挑玉米和鸡蛋的时候,少年们还没有说什么,等到买菜人把好几根豇豆都从捆好的把子里抽出来,丢在一边,小魏终于受不了了,他拦住老太太问道:“怎么着,奶奶,这豇豆不能吃吗?我们都挑过了,里面没有一根有虫眼。你挑出这么多来,我们咋卖?”老太太脸色一沉,还没有想出理由来回嘴,燕子已经过来拦住小魏:“你这孩子,你不晓得豆角老了奶奶吃不动么,让她把老的抽出来吧,等会儿我们把里面的豇豆米子都剥出来,回家做豆子咸肉焖饭吃,一样很香。”
奶奶走后,小魏很不服气:“燕子姐姐,你为啥要这么惯着她?做买卖也要互相体谅,我奶奶种豇豆,点豆、施肥、除草、搭架子,一根一根地去摘,哪天不是一身汗?稍微老一点就不能吃啦?我才不信……”燕子笑着说:“你要是看不惯,卖玉米卖豇豆这些事就我和老彭来弄,你们帮顾客去数鸡蛋、称一下菜籽油吧。”
带到集市上的菜籽油,都是村里种的油菜,再由古法榨油坊的汉子们收去榨油而得,是香味浓郁的好油,中年顾客一买就是两大桶——20斤。而令小魏他们不解的是,一些老年顾客会拿来他们洗得干干净净的醋瓶子,讲明菜籽油只要买一斤二两。小魏拿出漏斗,一面装油,一面不解地问:“多买一点,就省得在这么热的天出来溜达了,油又不会坏,您不多买一点吗?”买油的老爷子戴着方框眼镜,长得像电影里的班主任,他微笑着解释:“这个暑假,孙子要不在参加研学旅行,要不在夏令营,到现在都没来过呢。我和老伴都七十多岁了,儿孙没来,要多久才能消耗10斤油?再说了,我喜欢每周都来逛集市,见见老朋友,说说话,买的东西又是最新鲜的,所以我尽量少买呀。”
显而易见,买油的老爷子与燕子他们都是熟人了。他拎着油瓶离开后不久,又一脸急切地返回,给三个留守少年和燕子、老彭都送上了冰棒,是那种老式的赤豆冰棒。燕子要送老爷子几个玉米,被谢绝了。文质彬彬的老人家指着自己的门牙说:“刚镶了上面半口假牙,暂时不敢啃玉米了。”他又笑着对小魏说:“你爷爷奶奶能经常见到你,该多快活呀!唐朝诗人顾况有一首《山居即事》,你念过吗?‘抱孙堪种树,倚杖问耘田。世事休相扰,浮名任一边。’从前我觉得,一个人年纪大了,要代管孙子,同时还要种树耘田,是多么辛苦的事。如今想来,这种辛苦倒也挺充实、有盼头呐。”
买油翁走了,小魏第一次意识到,那微微罗锅的背影,还有老爷子的鞋底与水泥地摩擦的声响,与自家爷爷颇有几分相似。小魏愣在原地,虽然他才满两岁父母就外出打工,整整12年时间他都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可男孩子到底粗心,他从没仔细打量过抚养自己长大的祖辈,也从来没有意识到,时间如逝水一样流走,他们已经到了牙齿脱落、头发稀疏的人生阶段。他的奶奶,与买豇豆的老太太一样,犀利、要强、执著,经常以得理不饶人的声量与行动,来掩饰体力上的衰退与精神上的疲惫。他的爷爷,每次儿子、媳妇离去时,都会追着车走半个村,背过身去抹眼泪……
是的,小魏这样正在蓬勃成长的少年,一度眼睛里只有背书、做题、打游戏,而在赶集卖菜之后,他忽然看见了爷爷奶奶的生活,看见了他们的衰弱与倔强、软弱与要强,看到他们在数十年劳作生涯中留下的隐痛与孤独,还有力不从心。是的,这才是集市卖菜的潜在意义。他看到了长辈未曾倾诉过的生活,油然而生恻隐之心;他终于从只顾自己快活的场域中挣脱出来,不由自主地设想:“在念书之外,我还可以为爷爷奶奶,以及村里的老人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