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春日下午,与父母一起晒太阳。闲谈中,母亲说起了几个我年少时的“机灵”事。
大舅屋后有个竹园,竹园北有个连着池塘的水沟。有年初夏,天闷欲雨,河里鱼儿浮头,许多陆续游进了竹林北面那水沟里。我放学回家途经,“扑通”跳入水沟里,逮到了一条数斤重的鲢鱼回家。“那个机灵劲呵,四围村子里有哪个孩子能赶上?”慈爱中母亲的夸奖,让听者惊喜又“艳羡”。一旁的我,受用中也有点脸红害羞。
入秋后,听村里人说,用螺蛳可换得和平山里的梨子——十多公里外的和平山里人想吃水产,而我们水乡平原地带想吃山货。为了换取一些梨子,我一个人泡在村东那个大港里,等随带的大水桶里螺蛳渐渐增多,直到快满了,我才拎着上岸。孰想回家后,因在河里泡了大半天,我嘴唇发乌、人也蔫了。后来,大姐将螺蛳挑去和平,找到洪村,一圈问下来,人家都不要。难道这换梨的传闻是假的?大姐无奈,最后用自己的零钱买了几斤梨回来。大家悻悻,我因身体不适,也没心思去吃了。
那时嘴馋,家里实在没什么零食可吃。我见到竹柜子里留做菜的豆腐干,竟盯上了。如何吃些解馋又不被母亲发觉?我动了下脑筋,用菜刀将豆腐干的一边切下了一小绺。食后不过瘾,于是将其他三边也一一切下一绺,使整块豆腐干看上去仍是方方正正的,只是型号有点小了,但也不过分。想象中,我猜母亲烧饭做菜时不会发现有什么异样。事后,也不见母亲说起。但多年后的现在,母亲在笑说,证明她一眼就发现了。那整整齐齐四边切了去,当然不会是猫咬或老鼠啃的;她当然知道,是自己家的“大馋猫、大耗子”用菜刀“啃”的。孩子嘴馋,做母亲的心里难过,他们偷吃这点,还去查问责骂吗?
同样,腊月里母亲到村机埠轧了些糯米粉回来,准备做汤圆。我嘴馋,偷偷挖一捧出来,放学或是星期天里自己和成团子,在锅子里蒸。还在田间劳作的母亲,远远地看见自家烟囱冒烟,以为出了什么事;劳作间隙,她匆匆回家查看,厨房里发现囧状的我。问情况,我支支吾吾,母亲最后在竹橱里发现了我做的米饼,盛起来了还只一半熟。冬日,每次家里用谷换来一些和平山里人来村口卖的番薯,我总会想办法“私藏”几只大而饱满的。等家里所有番薯早上烧稀饭用光了,我才偷偷拿出来“独享”;但往往一藏再藏、舍不得吃,哦嚯,番薯竟至腐烂了。
有几年,生产队里集体种番薯。收上来后分了,大稻场上,番薯堆成了一座小山。有几个番薯特别大,娃崽们都盯着。于是,在大人们抓阄后,小孩子肚子里都在打着小算盘。我用脚碰触、滚动着那些大号的家伙,挨近我家估摸的那堆。此间,我常用脚根据不同的分配情势而滚。我家那个叔叔,对我这动作不太理解,用奇怪的目光逼视我。直到几只大番薯最终“恰好”轮到我家装袋过秤,我露出了喜色。叔叔乜过一眼,大约觉察出点什么,但他没有置言,可能大人们并不认为番薯越大品质越好。
每年临近春节,生产队里捕鱼,一筐筐摊放在村口大公房内。那年,我与村伴小六子被招呼在里面帮看守。大人们都在河塘那边抓鱼耙鳖,或站在河岸看闹猛。我俩趁大家人还没来,在那一筐筐“噼噼啪啪”的鱼中,挑选了几条漂亮的鲤鱼、大鲫鱼,藏进了公房内的稻仓,撩起谷将其掩埋。孰料当天鱼集中后,并没有就势全村分配。由此,我与小六子也就不好借分鱼、每家占一小堆时将“藏鱼”混入而带回自家,只眼睁睁被生产队长吆喝赶出公房锁门。第二天分鱼,我因上学没得机会亲见、参与。放学回来,想去取藏在稻仓里的鱼,但这天以及随后的几天里,公房的大门一直被锁住。某一天,有村人说一些猫从木窗钻入公房,不时叼出些鱼来。打开公房后发现,到处是些鱼鳞鱼刺鱼内脏,腥臭气萦房好多时日。
终于有个喜乐的机灵故事,此下也被母亲提起。小学里,放学后值班扫地,每组三人。轮到我了,不想干体力活。我当然也干活,我的活就是坐在书桌上,向其他两位讲村民间各类噱头的故事。故事讲得精彩,添油加醋,换取其他两位量稍多的扫地劳动。他们听得乐,扫得欢快,也同意我这份的代替。直到他们干得满头大汗,我实在看不过,边讲故事边帮他们搬挪几张碍事桌椅。有一次,被隔壁班的安堂姐发觉,断说我以后是吃“动脑筋饭”而非“体力饭”的(后来,我看到了余华所创的一个词“灵魂饭”)。
有时,我常想,尽管已过去数十年了,但正是这些曾沉于贫瘠困窘生活里的苦、乐、“机灵”事,才书写着人之智慧、灵性的可贵、可亲,而更反衬出乡村母体怀抱的宽阔、情味之醇厚——它们是时光流逝中哺育我们身心成长的丰沛养料。
那日,两个亲戚家的新大学生,自始至终在认真听着我的这些“老故事”。他们不发一言,青春纯净的脸上,只展露着诧异的微笑,看不到他们惊奇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