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任是明末文坛嬉皮士,少不正经,老不正经;小品至明,多不正经,个个信笔所至,以趣代道。
王老是浙江绍兴人,出身书香门第,行文少年英发,“落笔灵异”,二十挂零,进士及第,文凭与文化不相违,能匹对,当上了网红作家,“房书出,一时洛阳纸贵,士林学究以至村塾顽童,无不口诵先生之文及幼小题”。一篇文章红了,作者少年作文题扯火出版、大卖,与当今网红无异。有异的是,当今网红,长袍衫与短衣帮从来不兼容。长袍衫推崇的,短衣帮肯定不爱;短衣帮喜欢的,长袍衫不尿。王思任“房书出”,士林学究与普罗大众都争相求购,也是不世见的“王思任现象”。
王老有一样,最入精致利己主义者心,最不入精致利己主义者眼;最遭精致利己主义者猛批的,是王老见钱眼开——“遂东(其号)有钱癖,见钱则喜形于色,是日为文特佳”。文人作文,文思之药引子,大体有这四般:美人磨墨,苏曼殊是也;情动于中,杜工部是也;天地立心,横渠先生是也;千字千元,千字万元,韩愈王思任是也。王老也写过不少誉墓文章,钱少文思枯,钱多文思涌。一沓票子砸下去,余响于墙,响声刚消,文章一就,快手又高手也。
王老是钱癖,与君大不同者,非钱奴。王老从富贵家赚来一笔钱,“或散给姻族,或宴会朋友,可顷刻立尽”——要么是给姐夫妹夫侄子外甥,要么“待以举火者数十余家”,要么喊来一帮子文朋诗友、宿儒文青,馆子坐起,卡拉OK厅唱起,朝得一笔万元稿费,晚时已花得卵打精光。钱奴赚钱,都往自己胯底扒;王老赚钱,都放大家嘴里啖,“故世无鄙之者。”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以钱取人,失之王老。诸位以为王老见钱眼开者,置于官场,是金钱饿死鬼,那就差矣。王老对奸臣贪官,毫不客气,不揪出来不罢休;为官不依附人,不站队。明朝东林党与阉党斗得厉害,他既不身靠东林党,更不投身阉党。王老居官,不朋不党,结局当然是四脚无靠,靠边站。 王老做官做人做文,最爱开玩笑,自谓是“舌如风,笑一肚”,他评是“论文赋诗,无不以谑用事者”。吃过不少亏,老来也知错,偏偏改不了错。
文人要载道,他搞成了文人要载笑,有谓其“滑稽太盛有伤大雅”,更有称“邪魔下乘,直无足取”。这么批评王老者,自然是社论类作家与斫轮手。社论自是正雅,自是审美,诙谐不大雅,是大俗,也是文学审美,且是大美。读王老小品,可以得趣,其《天姥》形容山水:“饭斑山岭,酒家胡当垆艳甚,桃花流水,胡麻正香,不意老山之中,有此嫩妇。”这段话,搁谁谁,要不删除,要不弃用。王老审美观油里油气,推论其世界观歪里歪气,您就大错特错了。为人诙谐者,为人端严,多矣,看看人家东方朔便是;为人端严者,为人歪邪,更多,看看阁下自己便是。王老居和平时代,生活日常当然可以多些笑声。文章中多些乐子,不碍卿卿。文章里找乐子,只关乎审美观,不关乎世界观。
王老审美观你觉得歪,但你得反躬自个,你的世界观比王老更正乎?时有马士英者,本来跟王老关系不错,王老对他印象更不错,“阁下文采风流,吾素景慕”,还把马氏当唐朝郭子仪、今朝于谦。但这厮既渎又色,既黑又奸,贪污有种,治政无能,“骄气满腹,政本自由,兵权在握,从不讲战守之事”,国将不国,民不为民。李自成攻占京都,他在南京拥末帝;王老致函与他:你敢来浙江,我就敢刺杀你。王老此言,还是那个嬉皮士吗?凛然正气,一身文胆,对祸国殃民者,恨之入骨;对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小文尽开玩笑,大节绝不苟且。
国难之际,见人真章。明朝亡,当年那些做正雅文章者,起了什么歪心思呢?很多文坛领头,食禄多多,职位高高,国不亏他,而他亏国,做了两朝领袖。王公却是一身正气,誓不变节。清兵攻占绍兴,“先生弃家入山,仅携书一卷,棋一秤而已”,自此自号采薇子,居竹篱茅舍而友麋鹿鱼虾,自誓不雉发不入城。在王公这里,爱国是价值观,不是价格表,是不谈价钱的。
王老某日患了感冒,本来小病,却不愿治疗,“遂绝饮食”,其实殉明,自杀以明爱国心志。王老为文,或是嬉皮士;王老为人,却是节烈士,文以载笑,身以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