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林燕
雨是午后时分开始下的。先是零星的点状模样，持续的时间不长。
雨点渐渐密集起来的时候，空中有了线的意思，稀稀拉拉的，较为迟缓。到了下午的迟暮时光，雨，终于大了。
随着雨线的迅疾垂落，一种香软的、潮腥的仿若乡间烟草的味道，须臾灌入了人的鼻腔。时间再次将我送至秋天，我沿着河堤走向一条县城西部的深巷，那里也下着雨，那里同时住着一些安静和幽暗。
我缓缓向深巷走去。
九月，正是秋雨频临的时节。一阵凉风吹过，巷子里被雨水打湿的檐角下，几丛纤弱的朝颜花的藤蔓正轻轻地摇晃着。幽蓝得像雾一样的饱满花朵，张开了薄薄的唇翼，在雨中微微战栗着，随绿叶轻摇，将小小的一隅寂寞角落，衬托出了安逸的光景。
一家的山墙外，堆着一摞废弃破砖瓦的绿芜地上，长着数株垂序商陆草，高展的枝叶间垂下一串串貌似紫葡萄样的果实，雨水使商陆草的姿态更加明亮、俊美。对于这种全身布满剧毒的植物，鬼脸蜘蛛从不畏惧，在它的茎株上结了密密麻麻的网。不惧怕雨水的浸淋，它将蛛网织了一层又一层，它那纤长曲张的四对细脚灵活地在网上伸展着，从它嘴里吐出来的浅黄色的丝线，均匀排列，弹性十足。它在雨中兀自忙碌着，红黄颜色与黑青斑纹组成的鬼脸模样，让它在人们认知的蜘蛛族中显得那么的特立独行。它大概早就喜欢上了商陆草高而阔大的植株，即便在阴雨天，它也不辍劳作，专心致志地布置着它那复杂的三重金色大网。
一只形影孤单的蜗牛，缓慢地爬行在不远处的一棵柿子树上。我想，它一定是饿极了的缘故，才在一个大早出来觅食。一般情况下，大量的蜗牛会在黄昏时分出来进食，我经常会在巷弄人家爬满藤叶的矮墙上见到它们。 柿子树上的青果逐渐开始泛黄了，显然，在霏霏萧萧的雨意里，空气中的水分子引起了它们的变化。不光是它们，藏在雨水里的某些秘密，令一朵小小的花朵也会发生变化。
当我路过一家门前被竹篱围住的小菜园时，驻足聆听，我似乎听到了一片韭菜开花的声音：微妙、纤细、隐秘又富力量。那种感觉非常奇妙，我无法用语言来描绘。那些裹挟在雨滴里的弱酸性物质，悄悄唤醒了韭菜开花的欲望，当我静静注目于眼前的一小片白色的花簇时，这种古老的植物在秋天的韭白上，生出了最美的风景。我的心便立刻柔软起来，我的味觉里溢满了它们丰富的粗质纤维的鲜美气息，使得我置身的深巷里的雨天，也散发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淡淡的芳香。就在那一刻，我也敏锐地觉察到，这异乎寻常的淡淡的芳香，是来自泥土、空气和雨水里的神秘颗粒之间的相互碰撞与交融，它们，令这个世界顷刻安静下来……
雨下了整整一夜。
翌日的拂晓，安静下来的城市在久久沉默中醒来，雨还在下。久久沉默的时间，构成了一个清凉的秋天的早晨。我继续在雨境中行走，与雨滴飞溅的时光再次相逢。天色依然灰暗着，微茫的视野令远山显得格外窅深。大地之上，除了弥漫的雨意和雾气，万物从容。
我于河滨大道上，看雨中行走的人流和车流，他们是一股每天接送小孩上学的黑色激流，他们行色匆匆。他们的行走，更像是生命中的某一个桥段里的时间与心情的行走，这雨线和雨声，便成为了一种生活的往来背景。有时，我会放慢脚步，以观察者的姿态看他们在雨中意味深长的步伐和城市在雨中的沉默思绪。我忽然觉得，雨中行走的人流与车流，在我凝视的那一瞬间，仿佛变成了一幅静止的画面，一切的时间都定格在雨中了。
高楼、树木、街道、草坪、河堤、大桥、流水、原坡，都在按照自己的形态活着。无数雨滴落入时间的皱褶里，从几千米的高空掉下来，打在城市的屋檐上，屋檐将它们迅速聚集起来，在房屋的檐角下方形成了涓涓细流。与此同时，那些藏匿于楼层阴影里的一扇扇小小的窗，便也可用来借景。窗景如画，在窗前看雨的人，亦是一帧好看的风景。雨水像一点点秋天的心事落在窗前，落在了那个人的心中。
在长长又曲折的河堤路看雨、听雨，城市与白鹿原坡之间横隔着宽阔的汤汤灞河。原身被晨雾包裹着，只露出顶部的一点高的脊线和距离河面最近的一片坡面。脊线在雨气里不断变化着，忽长忽短，忽宽忽窄，犹如游龙在水中潜行。坡面上出现了参差斑驳的秋色，田畴、小径、村庄、果园依稀可辨。灰色的光线抬高了郊野的寂静，也淋湿着原坡人家的安静生活。
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里，我无数次在白鹿原上逡巡、盘桓，那里有最原始最粗粝又最朴素的乡村生活。劳动的味道充满了四季的田野，泥土曾经在星光与雨露下泛着黝黑的光芒。庄稼在农人的辛劳里成为了一种光，在人世间的最低处闪耀着自然的、迷人的色彩。
秋天也不例外，落雨的早晨也不例外。
我站在灞河对面仰望原坡，灞河对面的原坡人家也在俯视着我。我要抵达原坡，需要通过河面上横跨的一座彩虹大桥。桥在雨中静默着，在时间里收集着所有穿梭的脚印。脚印里有乡村故事与泥土生长的回忆，有城市辗转与生活奔波的奋争。桥，既是地理意义上的桥，也是感情意义上的桥。它是这大地上最具隐喻的美的事物之一。
秋雨绵绵。
一只青蛙在雨中突然跃出水面，它对着上游的灞河河滩的一片寂静时光，“呱呱呱”地叫了几声。它的鸣叫，激起了我对雨水世界的敏感，使得我在早晨时光，获得了一些自然界里小小细节的趣味。我撑着雨伞，朝河流的上游方向望去，白茫茫的水域，在雨里升起了烟雾，朦胧一片。我脚下的地面上，正跳动着一个又一个晶莹闪亮的小水花，它们带着某种不可小觑的张力，波动着一圈圈的小涟漪。在雨幕下铺开了一块巨大的印花布面，那雨滴就在这布上一朵一朵地溅落、散开，漫延至更远更辽阔的地方。
这是一块会发声的布面，湿淋淋地流动着，像新的一天湿淋淋地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