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文
一日逛超市时,见到柜台上摆放着的小粽子,忽想起外婆,也记起她包的粽子,与她有关的往事历历在目。
外婆包粽子,里三层外三层,缠粽叶裹糯米,形状却与别家不同,秀秀气气,看上去都香喷喷的。那年快过端阳了,外婆教娘包粽子,娘在生产队农活做多了,粗手大脚,老学不会,外婆训道:“真是笨到家了,连个粽子都不会包,也不是缠小脚,咋恁难场?”窘得娘脸红一块、白一块,立在旁边,不敢还半句嘴。外婆顺手包了几个,粽叶尖儿青翠,麻线紧紧绕裹,一个个灵灵巧巧,刚好让路过的邻家媳妇看到,连连夸奖,说像“女人的小脚啊”,外婆低头看了看自个小脚,呡嘴一笑。娘很是愧疚,接着也包了几个,但都没有外婆包得好看。
娘除了不擅长包粽子,蒸煮煎焖样样精通,厨艺在十里八村远近闻名,自认为柴火饭都会做,啥菜也都能炒,还迫不及待地想要露一手。一次,家里来了客,外婆亲自上灶,在锅里拨拉几下,就端出一盘清炒小白菜,色香味俱全。夹一筷子吃下去,把清香四季、人间鲜脆都能尝个遍,回味无穷。来客三下五除二吃光,意犹未尽。外婆洗好小白菜,递过锅铲,对娘说:“你也去炒一盘吧。”娘一下愣住了,嗫嗫嚅嚅道:“我,我不会炒!”外婆这一招颇为刁钻,以最简单的“清炒小白菜”试菜,难住了娘,也压住了娘的傲气,让她从此不敢过于张扬,再也没说过“啥菜都能炒”了。
外婆在世时,每有邻里婶娘上门,拉完家常,她必从箱底翻出一块花布,轻轻抖开,向众人展示一番。花布的布幅窄小,左比三拃,右比也不过三拃,颜色却是亮人心眼,阳光里朵朵杏花白,一只只蝴蝶纷纷飞起。比外婆晚一辈的婶娘们,互相传递着花布,手指轻轻滑过布面,啧啧赞叹,有人拿自己身上比画,披在肩头摆弄。外婆便一把夺回,捂在胸口,小脚噔噔跑着,匆匆放入箱底,还上了咣咣响的小铜锁。后来据长辈讲,花布是外婆年轻时所织,上面绣的杏花,就开在她娘家屋后那片小山坡,蝴蝶也是那时从门口翩翩飞过,起起落落,颜色秀丽。外婆给婶娘们解释:“在太阳底下晒久了,杏花会蔫,蝴蝶也会被风吹飞,只剩一块大白布,以后就啥都没得看了!”
外婆是不识字的,旧时代过来的人,一辈子生活在乡间,没出过远门,没见过世面,但似乎知道读书人是怎么回事。有一年,麦子刚熟时,杏子还青涩,我放学后爬上树摘了一把青杏,“吱咕滋,吱咕滋”吃起来,牙齿一个个歪下去,要倒下来,哈喇子牵线流,“呃哈,呃哈”吸溜个不停。外婆笑眯眯地看着我,忽然冒了一句:“酸吧,跟秀才一样。”我听得似懂非懂,至今还奇怪外婆怎么这样说青杏,还拿秀才做比喻。只是每每下笔作文乃至做人,总是不敢口轻舌薄、酸不拉叽。
在村小上了半年学,外婆问我都学了些啥,我颇为自豪地答“乘法口诀”,并摇头晃脑背起了九九表。她没停手里的针线活儿,一针一线缝着衣裳,似乎没有细听。我连珠炮似的正嘟嘟嘟背得起劲,外婆忽然抬起头喊声:“错!错了!”起初我有些不服气,继续往下背。她冷不丁又喊道:“错!又错了!”我停下来从头推算,前后捋一捋,还真的不对,很奇怪她为啥一喊一个准。我问:“您又没上过一天学,没背过乘法口诀,怎么知道错了?”外婆笑眯眯地说,“三八二十一,听着磕磕绊绊,不顺耳,就晓得是错了!”我听了,哪里还敢再炫耀。为让外婆听着顺耳,从头到尾一遍遍记口诀,直到背得滚瓜烂熟、丝毫不差。
那年月去外婆家,每次一进门,她都会发颗糖。她剥好后喂进我嘴里,笑嘻嘻地站在旁边,看着我狠狠地吮,滋滋有声,甜意浓浓。外婆的糖果比年糕软糯,也比山枣还要甜三分,从舌尖直逼心田,让我把口水全吞进去,连呼吸的空气都是甜丝丝的。临走时,外婆翻开柜子,变魔术一样又拿出颗糖,叮嘱道:“含一颗在嘴里,吃完,正好走到家了。”一字一字说得细心,很慢。我噙颗糖回家,总是步履盈盈,一路芬芳。
有糖果的童年是幸福的,也是甜蜜的。记忆一直温润如昨,而外婆已去世多年。我在异乡讨生活,每每感到日子苦涩、人生艰难举步不前时,就想起她那句“含一颗糖在嘴里”,浑身便有了劲儿,昂首挺胸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