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
“鸟吟檐间树,花落窗下书。”露珠样的鸟啼从檐前枝头滴落,花窗跟前闲坐,一两片落红不经意就会飘落在纸页间。如此情境,闲适又幽婉,让李白心中油然浮起别样的情怀。
如果将江南园林比作古典美人,那么墙上花窗就是美人的盈盈秋波、妩媚之眼。窗外景,心上人,隔而未隔的树木花草、湖山池鱼或者斗拱飞檐、烟波石舫,皆可通过这深情之眼摄过来,供你美美地看,慢慢地赏,左顾右盼,入目入心。花窗,俗称花墙头、漏花窗,是园林建筑中的点睛之笔,按其样式可分为空窗、漏窗和盲窗三类。
空窗也叫洞窗、花墙洞,即在园林内部分隔墙面上开出的孔洞,并不安装窗户的一种窗式。可使几个不同空间互相穿插渗透,将内外景致融为一体。洞窗外形或方或圆,或六角或椭圆,或十字或扇面,或葫芦形或寿桃状,不一而足。只装窗框,没有窗棂,貌似孔洞,实则是个取景框,打眼一瞧,便可将窗外的一木一石、一竹一泉、一花一草、一鸟一虫,置于孔洞中,形成别样的风景,且具有增加景深、扩大空间视觉的作用。于是,或远或近,或明或暗,或上或下,或左或右,视角不一,观赏到的风景也会变化,真正是一步一景,步移景异。甚至你站在窗前看风景,另一个空窗中,你也成了别人眼里的风景。如果你去过上海秋霞圃,从方形空窗内看,摇曳的几竿修篁真是喜人;北京颐和园的游廊上也有一长溜空窗,形态各异的图案,与雕梁画栋共同营造出一份独有的美感。
漏窗也叫漏花窗,是一种有部分空透的墙窗,作为园林装饰小品,是极常见的花窗形式。除与空窗一样具有外框,内部又有几何形体或自然形体的窗棂。漏窗之美,正在于窗棂的精巧秀丽、造型多变,既通又隔、似通还隔,若隐若现,虚实相生。它可以映衬着园外的一团绣球、两本芭蕉,石笋藤萝,亭台轩榭,飞檐翘脊,塔影远山,光景斑驳迷离,别是一种风雅情趣。漏窗图案种类繁多,可达数百种,同一座园林内绝不雷同。苏州沧浪亭复廊上,就有108个形形色色的漏窗;透过窗棂,感觉园外的沧浪之水就在园中流淌,“借景”效果非常显著。仔细观察会发现,漏窗窗棂大量采用了民间传统的吉祥图案,如连绵的回字纹,象征财源不断;冰裂纹,有寒窗苦读、满腹诗书、四通八达之意;夔龙纹,寓意风调雨顺,也预示前程似锦。还有如意纹象征平安如意,石榴代表多子,佛手寓意多福,松鹤象征多寿,柏与鹿意为多禄……漏窗还常见松竹梅兰、龙凤狮虎、喜鹊登枝、五蝠(福)临门、鸳鸯戏水、凤穿牡丹等具有吉祥意义和美好祝福的图案,全都是千年美学沉淀的传统纹样,蕴含着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内涵。
盲窗,就像只开了一面的漏窗,另一面是隔板或者墙壁本身,视野无法穿过,所以叫“盲窗”。很显然,盲窗更强调的是装饰性。一般而言,空窗与漏窗多开在园林内部和半通透的庭院里,用于廊、亭、轩、榭或院墙上。若看到园林外墙有如漏窗,通常是封闭的盲窗;不要通透,亦非真窗,纯粹为增强围墙的局部观赏功能。苏州寒山寺外墙上的花窗就是如此。
再从使用的建筑材料看,漏窗一般可分为砖瓦木搭漏窗、砖细漏窗、堆塑漏窗、木质漏窗、瓦花窗等,最常见的是前三种。砖瓦木搭漏窗,是以望砖作为边框,砖、瓦、木三者为窗芯的主要材料,可见苏州留园的六孔成排漏窗;砖细(意为将砖进行锯截刨磨等加工)漏窗,如扬州何园的橄榄纹砖细漏窗。最考究的则是以纸筋、灰浆、麻丝等为主材料的堆塑漏窗,塑一个精美繁复的主题图案,表达对美好生活的愿景与期盼,堆塑漏窗无论雕刻技术还是艺术造型均具有较高难度。苏州虹饮山房的琴、棋、书、画“四雅”漏窗,就是典型的堆塑漏窗,在四种不同纹饰的漏窗中塑有古琴、棋盘、线装书、画卷,图纹样式柔美流畅,加之窗前的修竹、苍松、青藤以及黛瓦粉墙一搭配,更具闲适文雅的江南特质,彰显了园林主人的高雅情趣。
闲时出游,徜徉在令人陶醉的江南园林,时不时就被美不胜收的花窗惊艳到。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说它是“尺幅窗”“无心画”。透过一扇花窗就浑然天成一幅画,别出心裁,巧夺天工,只可意会,难与人说,丰富了景象,诗意了生活。形美,意美,韵也美,绝妙在深厚的文化内涵,永久的东方魅力,以及蕴含其中的智慧和审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