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
说起古城依兰，让人联想到成语“坐井观天”；但若要说起“五国头城”，恐怕鲜为人知，其实五国头城就在依兰。
一个早晨，我从哈尔滨来到依兰。塞北的三江大地，辽阔无垠，满目葱郁，丘陵起伏，瓜果飘香。临近依兰地界时，看到高速公路旁巨大的广告牌，上书“古风古韵古城，依山依水依兰”；虽未进城，心里已满是期待。依兰古城位于哈尔滨与佳木斯之间，地理上在三江平原西部，松花江、牡丹江、倭肯河、巴兰河在这里挽臂交汇。依兰离佳木斯90多公里，而距离省城哈尔滨则有280多公里，但行政隶属哈尔滨市，可见哈尔滨之大。
依兰古城历史悠久，六千年前肃慎先民就在此傍水而居，唐代就有了建制。据史载，金代完颜皇室祖先在此勃兴；清太祖努尔哈赤六世祖猛哥帖木儿就出生在依兰镇马大村，这里成为满族同胞寻根问祖之地。依兰是满语“依兰哈喇”的汉译简称，“依兰”为三，“哈喇”为姓。清初努尔哈赤（清太祖）征服东海萨哈连部时，移黑龙江流域的赫哲族三大姓——葛依克勒（葛姓）、胡什哈里（胡姓）、卢业勒（卢姓）聚于此地，故此地被称为三姓。公元十世纪初，游牧于松花江下游以至黑龙江口的生女真，建立了五国部，即“剖阿里、盆奴里、奥里米、越里笃和越里吉”（《辽史》卷三三《营卫志》）。依兰越里吉国，因其为节度使所居之地，故被称为五国头城。我的家乡绥滨县有个奥来村，就是一千多年前五国城之一的奥里米国的所在地，距离依兰五国头城有300公里，而剖阿里国则远在今俄罗斯境内的伯力（即我国隋唐时代的勃利州），足见当时女真部落地域之辽阔。
五国头城，因北宋徽、钦二帝被金国掳囚于此、又相继埋骨于此而为世人所知。走进五国头城，不能不探视北宋二圣的“坐井观天”处，否则就等于没来五国头城。进入古城，沿着城北绿柳成荫的越里吉路道北行二里许，可见一座古色古香、双层飞檐的城门楼，上书四个金色大字“五国头城”。进门，迎面横着一座阴刻着“坐井观天遗址”字样的碑坊。同行的朋友告诉我，遗址里并没有所谓的“井”，而是在密林深处用草木和黄泥搭建成的半地下地窨子，都是几年前盖的。“你想呀，要是900年前的地窨子，恐怕早烂成泥了吧。”听到这里，我心里有些失落。没有“井”，还叫啥“坐井观天”？走入林中，果然看见两座相距很近、几乎一模一样的地窨子。南面的地窨子上方木栏上，白底黑字写着“宋钦宗赵桓地窨子住所”；北边的地窨子上方，写着“宋徽宗赵佶地窨子住所”。
我走进徽宗的地窨子住所，进屋要下几级土台阶，屋内光线灰暗，面积不足10平方米；环顾四周，没有窗户，只能通过唯一的小门采光，一铺土炕占据了一半空间。今之所以知古，不可口传，必凭诸史。这些都是后人根据徽宗诗中的“撼破扉”、“一灯微”的描述和史料还原建造的现代仿品；而“坐井观天”只是借喻而已，并不是真正存在。 南面斑驳的土墙上，一首诗吸引了我，虽是今人所书，字体竟然是模仿宋徽宗的瘦金体：“《在北题壁》：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无南雁飞。”众所周知，宋徽宗自幼酷爱绘画、书法，是工笔山水花鸟画的代表人物。他的书法“瘦金书”，更是独辟蹊径，自成一体，但卓越的艺术成就抵不过昏君的滥政。在五国头城囚禁期间，宋徽宗作诗较多，但流传下来的不多，这首《在北题壁》流传最广，其孤独、凄凉之感跃然纸上。
据说，金军攻破北宋首都东京（今开封），搜刮数日后，掳徽、钦二帝及后妃、皇子、宗亲等押解北上。正值数九寒天，翻山越岭，茫茫数千里，一路难行，辗转二年余，才抵达五国头城。二位亡国昏君不但受尽旅途风霜之苦，还备受金军的凌辱：他们被逼迫脱下龙袍，和所有俘虏一样，赤裸上身，身披羊皮，被金兵用绳子套着脖子，像赶羊一样抽打驱赶，名曰“牵羊礼”。钦宗的朱皇后不堪受辱，投水自尽，而二帝只能忍受。金国统治者不仅在肉体上凌辱他们，而且在精神上侮辱他们，封宋徽宗为昏德公、宋钦宗为重昏侯，真是羞辱到家了。昔日的大宋皇帝竟落到如此境地，实乃空前绝后。估计这爷俩坐“井”时，想观的不是天，而是遥远的旧都开封和新皇城杭州。想到赵构偏安江南杭州，自顾逍遥，不念远在天边的父兄受辱受苦，二人该有怎样的悲苦哀痛。一代帝王宋徽宗曾以死屈辱，他将衣服结成绳在住所里悬梁自尽，被钦宗抱下来，父子俩抱头痛哭。不久徽宗病死在地窨子土炕上，发现时尸体已僵硬。据《大宋宣和遗事》记载，金主完颜亮命钦宗和辽天祚帝出赛马球，钦宗身体孱弱，囚禁在塞北苦寒之地多年，早已患上严重寒疾，更不善骑术，被人扶上马后奔出不足百米便跌落马下，惨死于乱马铁蹄之下。看着墙上徽宗的词句，我不禁想起岳飞的《满江红》：“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不由心生“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感叹。
走出五国头城，街上车水马龙的喧嚣，把我拉回到现实中来，正午的阳光正照射在五国头城的门楼上。头顶的太阳还是900年前的太阳，然世间已沧海桑田也。
如今，古城依兰早已换了新颜。以五国头城遗址、东北抗联四块石密营遗址、土城子遗址等历史文化旅游项目，每年吸引国内外众多游客前来，展现出塞北古城的独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