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墩子
我与贺绪林先生相识多年,自我在杨凌工作起,他就一直关注、扶持并鼓励着我的创作,他是我写作道路上的第一位导师。和大多数人一样,我最早也是通过阅读作品知道他的名字的,但我并不知道他是一位残疾人。
交往中,给我印象最深刻的其实是他的笑声。任何时候,但凡想到他,他那爽朗的笑声就会在我的耳边回响。那笑是他生命最率真最朴素的表达。这样的印象深了,不免让我们忘记了这几十年来他内心经受过的巨大痛苦和煎熬。现在,当我阅读完他的个人自传《走出至暗》,感觉才真正认识了一个真实的贺绪林,一个直面困境并从困境中挣脱出来的硬汉贺绪林。
这本书的封面上,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正朝着远方瞭望,他的背后,是弯弯曲曲的小路。这不正是贺绪林人生的写照吗?从他受伤的那一刻起,从他开始坐上轮椅起,就注定了他的一生将面临无数的黑暗时刻,注定了他将一生走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走出至暗》里,贺绪林以朴素悲情的语言和生动写实的叙述,完整地回顾了自己半生以来生命里的重要瞬间,从温馨幸福的童年,到陷入困顿的青年,再到捉笔涂鸦走上文学创作的道路,可以说,其间每一个对常人而言都略显平凡的阶段,对贺绪林而言,都伴随着生命的巨大挣扎、焦虑、恐惧和黑暗。阅读中,我常常会去想象青年时代的他刚刚受伤致残时的心境。彼时的他,毫无疑问,整个天塌了,未来一片漆黑。
怎么办?自暴自弃?向人生低头认命?甚至在绝望中结束性命?很多人说,在这个时候,是文学拯救了贺绪林。但要我说,对贺绪林而言,文学表达其实是一次主动选择。
当他的处女作在《陕西青年》发表后,当他的作品变成铅字不断出现在国内大大小小的报刊上时,他的天一下亮堂了起来,隐约触摸到了生命的意义。他找到了自己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找到了排解痛苦和苦闷的渠道,他觉得语言表达是多么美好呀,原来文学可以盛下一个人的灵魂。于是,他坚定地选择了文学,并在内心暗暗发誓,要和文学亲密一辈子,甜蜜一辈子。
每一条路都是弯的!任何路,走着走着,都会遇到荆棘。
写了数年后,他发现,他以前所写的多是情绪的表达,多是对沉重命运的发泄,但文学仅仅是这些东西吗?很显然,他开始不满足于过去的表达,不满足于对自我内心的窥探。那该去写什么呢?随着他的思考越来越深入,阅读越来越广阔,他越来越觉得文学应该与更多的人物或生活产生联系。于是,他开始主动搜集民间故事,尤其是听老人讲述过去苦难岁月里的故事。
当他听了许许多多的故事后,一个又一个灵魂在他的心灵深处苏醒了,脚下这块土地上曾经的爱恨情仇一点一点清晰地闪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决定拿出一部能够呈现个人艺术风格和风貌的作品,于是,写成了他后来最具有广泛影响力和代表性的长篇小说《昨夜风雨》。
这部长篇小说的出版,万分艰难,充满了戏剧性。但也正是这部像贺绪林的人生一样,充满着坎坷命运的长篇小说,成为他人生的又一次重大转折。当这部长篇小说被改编成电视剧《关中匪事》上映后,他找到了自己的文学窗口,一部又一部的“土匪”题材小说相继出版,进入大众的视野。以至于有人评价他前世就是一个土匪。
走出至暗,迈向灿烂。如今,贺绪林已经创作出版了10部长篇小说!至为重要的是,像陈忠实贡献了白嘉轩、鹿子霖,余华贡献了富贵一样,他也为当代文学贡献了一系列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如李墩子、刘十三、彭大锤等,而这些人物形象已经活跃在了许许多多的读者心中,已经成为一代人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