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朝林
“咚咚——嚓嚓嚓嚓!咚咚——嚓嚓嚓!咚咚——嚓嚓!咚——嚓——咚——嚓——咚咚——嚓!咚咚咚咚咚咚咚”……多美的节奏,回响在金色的田野,这是秋收时节拌谷子的声音。
一个拌桶,一片围席,一个纱子,就把一个秋天装回家。“咚咚”,是两位汉子立在拌桶边,举起稻谷把子,捶打纱子的声音,举起来的是两把黄灿灿的秋天,沉甸甸的,被摔下来的是金色的稻谷,在拌桶里四溅,跳跃着满桶的金光。为了颗粒归仓,捶打的第一下抖四次稻谷把子,便有了“嚓嚓嚓嚓”的节奏;捶打第二下,抖三下、第三下,抖两下,最后不用抖了,直接重重地锤下七个“咚”,完成了一把稻谷一生的收获。
我家的一亩三分田,在小河边。几场灿烂的秋阳晒过,稻谷都弯了头,秋风里摇晃着。父亲蹲下来,轻轻抚摸着稻穗,抚摸着金黄的秋天。他慢慢摘下一棵稻穗,对着太阳看,一串金色的星星让他提起来,在秋阳下摇摆。之后,父亲轻轻地揉搓,一颗颗谷粒落入手心。他捧着谷粒,倒进我的手心,让我数一数。一粒、两粒、三粒……八十四粒。父亲说:“又是一个丰收年啊!”他拿出一粒,剥开稻壳,丢进嘴里,慢慢咀嚼,花白的胡须随着抖动。父亲哈哈大笑,河边柳树林里的蝉们,瞬间停止了吵闹。
父亲说,后天收稻子。拌桶、围席、纱子、箩筐、镰刀、筛子、耙子准备好了,就连风车也从楼上卸了下来,在秋阳下晾晒。搅一搅风车摇把,把手伸在风车口,试一试风力,给摇把浇几滴润滑菜油,这才放下心来。几天前下过一场秋雨,晒谷子的院坝坑坑洼洼。父亲带着我们平整院坝。我们踩,父亲拍;院坝成了一面灰色的镜子,泛着浅浅的秋光。
稻谷一黄,秀女出房。我们全家出动收稻子,母亲蒸好了花卷,煮好了一汤罐甜酒,作为一天的伙食。我和父亲抬着拌桶,二弟扛着纱子,三弟掂着围席,大妹挑着箩筐,二妹顶着筛子,母亲提着甜酒、花卷,走进稻田。
“开——镰——啰!”父亲一声令下,我们开始割稻子。“沙沙沙”,稻穗上粘着露珠,在“沙沙”声中落下来;一把一把的稻谷把子,整整齐齐放在田里,排放成一行一行的秋的波浪,与还没割倒的谷子一起装贴成一本秋的画册,让秋风轻轻翻阅。
父亲把拌桶弄好了,领着我们兄弟三人,每两人一组拌稻谷。母亲领着妹子割稻子。秋天的合唱,开始在我家的稻田里演奏。“沙沙沙”是割稻子的声音;“咚咚——嚓嚓嚓嚓”是拌稻子的声音;“知啦——知啦”是蝉鸣的声音;“咕咕——等等”是柳树上斑鸠的声音;“喳喳喳”是头顶上盘旋的麻雀群的叫声;“哗哗哗”是小河唱歌的声音;“哞哞哞”是小河水潭里水牛的声音;“嘀咕嘀咕”这是田埂上跳跃的八哥的叫声;“吱吱呀呀”这是不远处小河边的水车声。父亲也是一个山歌手,劳动中总把喜悦的心情唱给大地。此刻,他踏着拌稻谷的节奏,唱起山歌来:“我家稻田满秋阳,蓝天接着金波浪。勤劳能让田生金,丰收不忘广积粮。”我们在秋的声音中收稻子。
秋阳晒,汗水落,鸟雀闹。拌桶慢慢朝田中挺进,两边是稻草把儿,立成一路路“稻草人”,上面歇着密密麻麻的蜻蜓,守望着田野。拌桶后面,留下两道深深的辙,这是为秋天凝固的波浪,被跟着的喜鹊、八哥、麻雀簇拥着,在波浪里找吃的。拌桶越来越沉,拽不动了,父亲就喊一声“停!”我们就开始收拾稻子了。母亲赶过来,取了纱子,拿来筛子,开始筛稻谷。稻谷在筛子中间团,团成一圈一圈金色的巨浪,也团出母亲微笑的漩涡。筛子下面,就是金色的雨林,纷纷扬扬落下来,扬落下来的还有母亲的笑容。
小憩,吃花卷,喝甜酒,微醉。躺一会,太阳把草帽麦秸的甜味和汗腥味烘下来,在我的脸上窜来窜去。夕阳西下,我家的稻子收割完毕。我和父亲抬着拌桶,装满夕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