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宝年
因为秦岭,才有了七十二峪的存在。
从秦岭七十二峪汩出的水流,如同八爪鱼须般,把所经过的川塬与终南山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顺着一条叫库峪河的“鱼须”,朝终南山方向走,沿途有多处红瓦白墙的建筑,点状隐匿在田野葱茏的绿意中。顺着那条勉强可以错过车的小道前行,七拐八拐,当感受到横伸在道路中央的树木,在你头顶有种压迫感时,预示着你已经来到了皇甫川最南端的老村。
先不说这里群山环抱,东滋水,西长安,溪鸣竹舞,白云绿坳;也不说这里山高林密,植被茂盛。半山腰之上,竟有犹如世外桃源般的平旷土地,被树木掩映的屋舍(其实就是些断垣残壁)。你只需看看那些始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全部一砖到顶的门楼、马腿子(山墙角)、刻着清道光年间字样的石磨盘、支撑辘轳的大青石,你便有了敬畏之心——半山腰哪来如此硕大的磨盘,莫非这磨盘子还真能飞上天不成?
顺着一条几乎看不清的路盘旋而上,远处一块空地上,有一老者正抡着锄头,他是为数不多仍在这儿生活着的“土著”。几只小笨狗先是好奇地打量,继而发出“呜呜”声。由于常年无人居住,出现在你眼前的老村多数房屋已经坍塌。保存尚好的一些院落,被有心之人重新布置后,成为个人工作室。一阵鸡叫声让你心动——莫非这就是“空中闻天鸡”的由来?至于那些要在这儿感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清雅人士,他们满脑子里都是些“石扇洞天”、“青崖白鹿”的妙境,哪里顾得上眼前这荒烟迷草、断碣难扪的境况?
瞧!那个外地来的小伙,正在打理租来的院落,刨院子中间的一个树根。他租住的房子既没窗户,门也破烂不堪。小伙一个人住在荒山野岭,难道就不怕传说中那条能变成美女的赤练蛇,晚上仰首在窗外晃悠、叫着他的名字?一觉醒来,怀里要是多了一只狐狸或狗熊,不知他会泰然处之还是落荒而逃?不过,他把房子收拾得还算有点意思。在几截刨平的树桩上钉两扇门板,铺着白色的毯子,摆着笔墨纸砚,多少有了点古风雅韵。房后面的菜畦里,长着几株并不算茂盛的蒜苗和几棵趴地菠菜,廊檐上码放着整齐的劈柴,几个简陋、近乎于凑合的锅碗瓢盆,让人多少能感受到点生活的氛围。
推开另一家虚掩着的院门,一个废弃的老树根,几经打磨整理,放着把老式的茶壶、几个黑边的粗瓷碗。一截枯木为凳,两把蕉叶为扇,几个人正在忙碌着布置……待会儿,有人要来和他们一起品茗作诗,挥毫泼墨。看来,这又是一伙纵情山水之乐的有趣人儿。这些寻幽探秘之人的到来,让这里成了刘禹锡的“陋室”、蒲松龄的“聊斋”、黄宗羲的“惜字庵”、闻一多的“二月庐”。同时,也让闲寂的村落一下子生动而富有生气。
老村,满眼都是绿的世界,绿的草、绿的树、墨绿的羽毛、被绿熏染醉了的蓝天白云,深邃杳霭……就连汩汩作响的溪流,也藏身在绿色的青草之下。阒无人迹的山野小径,虚弱地行进在群山的皱褶之中,把老村远远甩在了身后。沿途盛开的各种花,引来诸多放蜂人。山沟的阳坡处,临时搭了帆布帐篷,四周围多出了一些蜜蜂萦绕着的箱子,盛放着洋槐蜜、梭树蜜、枣花蜜、百花蜜的瓶瓶罐罐。有了操外地口音的男女交流的聒噪,有了狗吠、有了烟火气息。人们赶走了松鼠,吓飞了芦苇丛里的雉鸡,吵醒了鸟儿的清梦,却要自己围坐一团,拿出食物,仿醉翁之意,得山水之乐,不管不顾地大块朵颐。
人就是这样霸气,自己吃美了,就找一平坦处卧倒,头枕秦岭的脚趾,看天上薄云如织,听树枝上子规啼鸣。一阵倦意袭来,朦胧中脑海里出现“汪汪”的犬吠声,记忆中的那个村庄仿佛又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到处人声鼎沸。哈哈!挑着扁担的黑黝黝的人,从山顶走了下来,手上还捏着给儿子逮的俩蚂蚱。“老干部”一手拉着牛缰绳,一手拿着鞭子。二虎和几个妇女在大场的拐角处,一边说着荤笑话,一边干活。二丫胳膊上挎着空馍笼,手里提着空瓦罐,她从山坡上送饭回来了……
老村,那个留给人们太多美好记忆的老村,如今静悄悄地依偎在大山的怀中,逐渐褪却了它曾经拥有的光环,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