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积岐
我居住的小区距离大明宫很近,每天去那里散步是必修的功课。
如今的大明宫,已经被历史淘洗尽盛唐时的富丽堂皇、繁华似锦;一千多年前的宫殿楼亭早已化为尘埃,成为其记忆符号。重建后的大明宫公园,标明了历史遗迹的位置,恢复了昔日的道路,以花草树木为景致。大明宫以“大”为特征之一,即使居住在西安市的人,第一次进大明宫,迷失方向也是难免的。尤其是阴雨天,在大明宫找不见路并不奇怪。我在大明宫散步次数多了,对大明宫的胡子、眉毛闭上眼睛也能摸得着。因此,每逢有人问路,我不仅要用嘴说清,还要用手比画,或者将问路者向前引领一段,免得其走错路。人的一生要走在正路上,关键处一步走错步步错。我是有走错路的教训的。
记得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我只身去南方的几个城市给《延河》杂志组稿。那天到了杭州,我想去西湖看看,一路问,一路走。走到距离西湖其实很近的地方,有两个中年女人在人行道上说话,从说话的口音、手里提的蔬菜上,我断定她们是本地人。我恭恭敬敬地问她们:“去西湖怎么走?”一个瘦小的女人瞄了我一眼,伸出瘦小的手一指:“那边。”我按照瘦女人所指一直向前走,大约走了二站多路;感觉走错了路,又问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子。男孩子说:“叔叔,你走反了,你返回去向前走。”我只好返回去,走到两个女人说话的地方,向前走了不足百米就看见西湖了。至今不知道,那个给我指路的瘦女人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三十年过去了,我在杭州问路的事,至今记忆犹新。我觉得,给人指一条错误的路去走,和自己走错路的过失是一样的。
前几天,一个雨后的下午,天空阴沉,空气清爽。我照例去大明宫散步,进了凌霄门,向东边的玄武门方向走。走了没多远,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急匆匆地向我跟前走,边走边喊:“师傅!去西安火车站方向怎么走?”她到了跟前,我一看,中年女人手里提一个黄色纸袋子,一副焦灼的样子。女人说她要去火车站乘车,“该怎么走?”我说:“你一直向南走,不要走岔路。走到丹凤门,就快到火车站了。”女人按照我说的,向前只走了几十米,又停下了。她可能不相信我的话,在一个岔路口问一个留着短胡子、个子不高、身体很宽的老头子。我担心,女人又走错了路,赶上前去。我听见,那老汉给女人说:“你走错了。”他指着西边给女人说:“那是南边。”我一听,高声说:“面朝南,右边是西边,不是南边。我在这里走了五六年了,你怎么不信呢?”我真不明白,女人凭什么只相信那老汉的话却不相信我说的。女人还在迟疑,来了一个中年人,她又问中年人:“去火车站怎么走?”那个中年人朝南一指,和我指的方向一致,女人才相信那老汉的话是错的。女人走后,我有意跟着女人向前走了一段,再次叮咛她“向南走,不要走岔路”。我目送着她走远了,背影越来越小,心想她是走在正路上、一会儿就到了。
我老远看见,她突然向东一拐,被灰色的雾岚障了双目。我知道,她走上了岔路,走错了。我只好返回去,坐在玄武门前的凳子上,看手机。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问我路的女人又走到了我跟前,她似乎自言自语:“我怎么走回来了?”我说:“你走了一个多小时,怎么还在原地?”看着一脸沮丧、焦灼不安的女人,我无言了——别人给你指出正确的路你不走,你不信任给你指正道的人,偏偏相信给你指歪路的人;你偏偏要在岔路上,在错误的路上不停地走。即使前面有沟,你也要跳进去,前面有地雷你也要踩。你既然这样固执,我有什么办法?
女人来求我,她想叫我领她去丹凤门。我看看手机,已经五点多了。我说:“我这体力,恐怕去丹凤门那里返不回来。六点,我在家里约了人。”我问女人:“家在哪里?”她说在杨凌。我说:“你不必去火车站了。这里是玄武门。我领你出了玄武门,你去坐地铁。在西安北下了地铁,再坐高铁回去。”女人说:“好吧,听你的。”
一个人如果不走正道,在斜路上越走越远,后果是十分严重的。我十分认真地,拿出一份善心给女人指路、领路,她却不相信。我惋惜那女人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冤枉路,我更替自己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