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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30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娘家的念想

日期: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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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张筠

  陕西关中方言里,把已婚女子到娘家看望父母并住些日子,称“熬娘家”。这个“熬”字,想想甚觉有趣。

  翻开新华字典,“熬”有两种释义,一种意指“久煮”,另一种为“忍受、耐苦支撑”,似乎后一种解释才符合逻辑。那为什么在娘家要忍受,要耐苦,恐怕只有女儿自知了。

  生活还不富足的年月里,女儿与娘家之间关系微妙。未出嫁时,女儿总是给别人家养的,终归要跟了他人走,因此刚一成年,家里便会催促着女儿嫁人。如果一时找不到好婆家,在娘家耽搁了几年,有的便会遭到嫂子的冷落,此为一“熬”。等嫁出去了,嫁得好倒也罢了,在婆家锦衣玉食,回娘家时也能山珍海味、美酒香茗地带回来孝敬双亲,聪明些的再送嫂嫂个小物件,一家人团圆喜庆,自己也显金贵。但如果嫁得不好,婆家穷、夫婿笨,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回一次娘家还想“揩点油”,那就怨不得嫂子话里掖针、笑里藏刀了,此又一“熬”。所以,女儿与娘家之间,近也近得,连筋带骨,牵心揪肺;远也远得,隔山隔水,阳关重重。

  《红楼梦》有元春省亲一回。元春被贾政作为加官晋爵的筹码送入皇宫,煎熬了几年,终于得到皇上宠幸,封为贵妃,得以回娘家省亲。皇室的威武、奢华气势自不必说,等元春回到娘家,与贾母、王夫人等相见,本欲诉说相思之苦、离愁别绪,却囿于皇室威仪,眼睁睁看着祖母、母亲及众姊妹对自己三拜九叩,而自己连行孝礼都不能,更别说诉衷肠了。怨只怨父亲将自己送到“不得见人的去处”,虽贵为皇妃,元春心里对娘家的纠结与煎熬岂是常人所能体会。如此看来,还是做普通人自在。娘家的大门随时向女儿敞开,如果在婆家受了欺侮,有娘家人撑腰;如果心里有了委屈,可以回娘家哭诉。女儿与娘家之间,即使有些恩怨,也是断了骨头连着筋的。

  陕西关中民俗中,女儿“熬娘家”是一道独特的风景。关中民谣云:“麦梢黄,女看娘,嫂子争着要吃糖。”麦收前夕,出嫁的女儿要熬回娘家,看看父母粮食够不够吃、身体是好是坏,麦子长势如何,称为“看忙”。女儿回娘家时,会带上烟、酒、茶、糖等礼品孝敬爹娘。而等夏收忙完了,娘家人要回访女儿家,拜望亲家母,称作“看忙罢”。这时,传统的礼物是用新麦粉蒸的“曲莲”,一种圆形中间有孔的馍馍,手巧的人家会雕塑出鸡、鱼、莲花、石榴等各种吉祥图案,再上点色,看起来好看,吃起来有味。母女之间相互探望,不仅是爱心与孝心的传递,也长了女儿的志气,提了为娘的精神。

  我的母亲是个地道的关中女子,由于外公早逝,外婆靠着一双小脚拉扯几个子女成人,其中甘苦,母女自知。因此,熬娘家是母亲生活中极重要的一部分。只要有点空闲,母亲便会提着一包点心、一瓶罐头,或时令水果,兴冲冲地回娘家去。罐头要现打开看着外婆吃下去,似乎只有这样才心安。我有时在旁边看得眼馋,外婆就喂我一口,母亲会立即过来打嘴,“小孩子什么吃不上。”趁母亲不在跟前,外婆会将罐头瓶整个递给我,让我吃个精光。也许是母亲做事周全,也许是家里人心齐情坚,总之,母亲每次熬娘家总是春风满面、欢天喜地,而且从不会空手而归,不是拿回些土特产,就是捎带着外婆做的煎饼和面鱼,让我们大快朵颐。母亲与娘家之间,没有丝毫的煎熬可言;要说有,也只是对娘家那份放不下的牵挂。

  邻居大姐熬娘家,倒是颇有些意味。以前婆家穷、日子紧,回趟娘家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带,总不免灰溜溜的。不过,夫婿聪明能干且吃苦耐劳,开了家小饭馆,生意日渐兴隆,小日子越过越红火。大姐觉得有了回娘家的资本,便三天两头熬娘家。每次见她大包小包出门,我便明知故问:“干啥去呀?”大姐总是高声应答:“熬娘家去!”于是站下来,向我展示手里的物品——给娘家妈买的老北京布鞋,给老父亲买的铁观音茶,还有给小侄子的玩具汽车。再挥挥手里的银联卡,原来是她弟弟要盖房,送两万块钱去!在她的帮衬下,娘家的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自豪感溢于言表。她说:“就是要让别人看看,女儿也能撑起娘家半边天。”原来女儿熬娘家,不仅是要表达孝心,也要找自己尊严、助娘家威风的!

  我突然觉得,其实这个“熬”字完全可以当“久煮”理解,那是女儿以心做锅、以情为料,熬煮的一碗“爱之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