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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30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挂面个中味

日期: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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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时光漫漫,有些人事总是不会走远。

  当清风拂过,漪漪而来,再次拨动你心头的温存。我少小离家,远赴麒麟镇住读。那里每逢三六九赶集,一条大马路隔开两行人家,坐北的坐北,坐南的坐南;你家屋檐搭着他家屋檐,你家货摊挨着他家货摊。有卖大水缸的窑货铺,有医疗站,有粮站,有卖麻花等各种小吃的,有卖挂面的。

  挂面一揪揪摊在大篾箩筐里。住校的日子,每天清水煮白菜,白菜煮清水,一碗米饭难以下咽,偶尔一砂锅粉蒸肉打打牙祭。再就是买几揪挂面,舅奶奶在锅灶间替我煮了,汤汤水水,一口接一口,自此那味道更深入我心。

  挂面在家乡亦叫咸面,有各种吃法,有鸡汤、肉汤、骨头汤、清汤等;以不同的汤下面,吃出不一样的鲜美。即便没有高汤,清水面也好吃。水烧开,下面,面在锅里扑噜扑噜转,筷子挑起一条线,细若游丝。舀碗里,挑一勺猪油,撒几点葱花。一碗飘着油花葱花、荡着麦香的清汤挂面,充满诱惑地摆在面前。慢慢享用,面不糊,口感绵软里不失筋道。微咸把麦香撩拨,在齿间、舌尖,慢慢回味。最令人着迷的,正是浓浓的麦香,得之大地的气息。味道,语言难以尽意表达;唯有亲自品尝,让齿舌和味蕾把你引领,方能通往与自然接续的秘境,直叫你惊喜,直叫你不能忘怀。有时候,我还会在快出锅时加一点小青菜,青丝丝的,又是别一番感受。

  挂面味美,还附着浓郁的民俗文化。寒冬腊月,必做挂面,备下过年的吃食,也备下过年的礼品。农家拜年,做寿礼、下聘礼的花篮里,吃合欢酒的仪式上,也少不了挂面。一对新人就着一只碗吃面。几根挂面长长,牵扯日子和美绵长。过年走亲戚,竹提篮里盛下两斤半挂面,草纸裹着,红纸压在上头。提着,很有面子,又很喜庆。场坎边脚步响,小黄狗儿汪汪汪叫,告诉主人有客来。迎客,一定先烧“茶”,茶并不是茶水。男主人和客人说着话,女主人就在厨房忙下了。滋啦啦,锅响,油响。一大海碗挂面端出了厨房。挂面长长,碗下面一定还埋着几枚卤鸡蛋,碗上飘着水煮肉片。客人客套做礼,总要留下碗底埋伏的鸡蛋,留几只也有讲究。女主人真心待客,一定看着客人全部吃下。吃下卤鸡蛋,会迎金元宝。吃下长长的挂面,常来常往,长长久久好时光。“归程的饺子,送行的面”,饺子象征着团聚,面条祝愿平平安安、常来常往。一碗挂面,诠释了美好的祝愿。

  挂面出自离镇不远的杨湾村。古老的村落,古朴的传承,以及坚持着的每一家都会制作的老人。土,土面,土法制。挂面味好,全赖经验,手上功夫,就像一个没有任何包装的真诚的人。搭架架,吊挂面,我帮爷爷扯面面;扯得长长的,拉得细细的……儿歌在心里哼唱,拉挂面的光景清晰又完整。

  立冬后的天气零度左右,适合做面。新麦磨成白面,溪水和了面。老艺人,技术精湛。天擦黑,称面又称盐。先兑水再调盐,盐水比例正适中。和面要的是力气,面既不能和稀也不能和稠,还要将面揉透揉熟。揉面,十二分的细致的耐心;在所有的工序中,这是最累的活。上午十点,在木案板上先撒一层粉,开始摊面,摊得要均匀,还不能粘板。盘条,分为盘大条和盘小条。经切、揉,大条似大饼状放置盆中。下午三四点左右,再揉成细长,盘成小条,再上筷。凌晨的冷凝气愈逼迫人,凌晨一点至四点是上筷的时辰。小盘条在二根面筷上连续绕圈,放置箱中。上筷后初次拉扯,成雏形,再放置箱内盖上膜,继续醒面。醒面醒到月偏南,醒到日照临。晨雾渐散,太阳出来了,光把村庄照亮。盘面,盘好的面面上架杆,拉抻,反反复复拉,力度轻重自分明。什么是技术、细心、耐心,这时最见真章。三四根筷子一起拉扯,往下往左往右,力度均匀。扯得长长的,拉得细细的。拉出每根六七尺,粗细均匀如发丝。

  太阳当空,风舞蹈,光舞蹈。银丝缕缕,排排挂面挂络缨。风来,似有环佩之声。即便富贵人家的珠帘,莫如这般排场。晒面,时间的把控要有度。时间不能太长,晒至三到四小时即可。特别干,容易断裂;特别软,容易粘连。中午十二点左右下架收面。先对折放置架上,再三四挂为一组收下,放到簸箕里,迅速把塑料膜盖上,防止回绵。

  冬日村庄,挂面飘麦香。美味挂在面上,幸福挂在面上,百结的乡愁也挂在面上。晾挂面,晒幸福。看做面的过程,深深体味做面人的不易、做面人的功夫。挂面是传统美食,也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希望继续被传承,一直传承下去。

  挂面长长,愿我们长长久久,彼此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