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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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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话卷帘

日期: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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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IC photo 供图)

  古人养花,会在门上挂布帘,护住花香。(IC photo 供图)

  ○牛艺璇

  一日之中,最令我欣喜之事,莫过于清晨卷起书房的百叶窗了。这种类似于古人卷帘的仪式感,着实为我寻常琐碎的生活增色不少。

  卷帘,是中国人特有的温柔与浪漫。最初邂逅“卷帘”一词,源于李清照的《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帘幕之内玉枕纱厨,香气缭袅,帘幕之外雨疏风骤,花叶摧残。卷帘人在缓缓卷起帘幕的同时,也卷起了词人的困顿和酒意,只是那些绿肥红瘦的海棠,却让词人一瞬间就坠入了好景易逝、怀春自悼的情境。

  纵观古代的帘,主要有竹帘、纱帘、珠帘、绣帘、水晶帘……虽然材质不同,价格千差万别,但其作用基本相似。首先是装饰室内空间。相对于墙的厚重,帘更为灵活轻盈,因此古人多以帘作为空间再造的主要装饰,帘的运用足以使空间的形式、尺度与层次产生丰富变化。其次是调节室内明暗。唐代养生学专著《天隐子》,对帘最基本的功用作了说明:“前帘后屏,太明即下帘和其内暗,太暗则卷帘以通其外曜。”再次是保护个人隐私。尤其是待字闺中的少女,其闺阁之门必然挂着帘幕,前文提及李清照的闺房便是如此。

  对于文人雅士来说,帘的作用还在于阻挡室内芝兰之香外泄,诚如清人李渔所言:“门上布帘,必不可少,护持香气,全赖乎此,若止靠门扇关闭,则门开尽泄,无复一线之留矣。”从李渔的话中不难看出,虽然帘与门有相近之处,但帘带给人的体验却是门所不能及的。尤其是对于具有尚竹情结的国人而言,竹帘垂落之际,室内室外就有了一道朦朦胧胧的屏障,室内之人便可透过帘上的缝隙,于半虚半实间看到那些被帘幕缝隙裁剪过的花草树木。刘禹锡在《陋室铭》中写“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便是如此。帘幕卷起之时,这道影影绰绰的屏障便消失不见了;当然随之消失的,还有室内之人那份如坠云里雾里的美妙体验。

  对于这种朦胧隐约的视觉之美,古代文人已述备矣。晏殊在《踏莎行》中写“翠叶藏莺,朱帘隔燕”,不仅色彩搭配极为妥帖,同时也将翠叶之间的黄莺和红帘之外的燕子影影绰绰的情状描摹得极富神秘感。其子晏几道,更有“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之句,梦境似醒非醒,酒意似退未退,那高锁的楼台和低垂的帘幕,共同构筑起了一副迷离恍惚的绝美意境。还有欧阳修的“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也写出了庭院当中因帘幕重叠而生出的朦胧隐约之美。

  正是因其浪漫与美好,所以“帘”在成为文学表达意象的同时,文人也创造性地开辟了“卷帘法”,即理解诗句就像卷帘一样,需从下往上,或从后往前。其中,以王安国《清平乐》最为典型。“留春不住。费尽莺儿语。满地残红宫锦污。昨夜南园风雨。”在这几句词中,“昨夜南园风雨”是因,“满地残红宫锦污”是果;“费尽莺儿语”是因,“留春不住”是果。因此,这几句话便可以从后往前推敲体会:昨夜南园刮风下雨,导致残花遍地,像是一幅被弄脏了的宫锦,尽管黄莺啼鸣不断,却始终无法挽留住即将逝去的春天。“卷帘法”的妙处,就在于表达方式不落窠臼、不入俗套,遣词造句更为奇特灵活,给人一种新鲜奇妙之感。

  帘,是承载国人万千情绪的物质载体,而卷帘则是中华民族延续千年的传统美学。一帘落,红尘俗世皆隔绝在外,帘内焚香品茗、吟诗抚琴,遍览南华经、相如赋、班固文和右军帖,邂逅沧海日、赤城霞、彭蠡烟和潇湘雨,做一个隐逸散淡之人。一帘起,则躬身入局,步入红尘,对于帘外的世界而言,琴棋书画诗酒花远远没有柴米油盐酱醋茶重要。尘世俗务的纷扰,案牍劳形的压抑,以及觥筹交错的强颜欢笑,不过是为了换取一张生活的通行证。因此,这一道帘隔绝的是生活和理想。只是自古以来,国人从来没有因为帘内的万般自在而忘记帘外的千般艰辛,更不会因为帘外的不如意、不顺心而抛却了帘内这方精神的欢乐场和灵魂的栖息地。在国人的心目中,帘内帘外的世界同样重要,都值得认真对待。

  哲学家、美学大师宗白华先生在《美学散步》中写了如许文字:“美感的养成在于能空,对物象造成距离,使自己不粘不滞,物象得以孤立绝缘,自成境界。”诚然,帘除了装饰空间、保护隐私和调节光线等实用价值外,还因其所产生的距离感和空间感,使得帘同时具备了浓厚的、独特的审美意义,自然就受到国人无尽的喜爱和追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