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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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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蠡漍吃茶

日期: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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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魏建彪

  “上蠡漍吃茶!”这是我小时候常听村上大人说的一句话。

  蠡漍,历史悠久,因越王勾践曾把这里作为封地赐予范蠡而得名。茶馆店,源远流长,很是兴旺,是蠡漍的一大特色,对当地及周边人们的生活方式、思想观念产生了不小的影响。老家戴店,离小集镇蠡漍约3里路。

  我第一次去蠡漍,进茶馆店,大约在上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那时六七岁,夜里睡眼惺忪,跟着公公(五保户,姓邹,60多岁,人称老皮匠,我父母请他照看我和妹妹)到蠡漍去。天色很暗,勉强能看清路面。过了戴店与盛头村相连的一座水泥桥,左前方黑乎乎一大片。公公告诉我,是坟场和松树柏树。树林里传出“哗啦啦”声,吓得我紧跟几步,踩到了公公的脚后跟。

  向左转过一个挺大的弯,感觉路要宽一点,两边有桑树田,也有耕地。左手不远处,隐隐传来水声。公公说,这条路,是靠着锡北运河的,一直往前走,就能到茶馆店。我一会儿走在前,一会儿跟在后。走着走着,右前方突然传出声响,似乎还有黑黑的影子在移动。我赶紧躲到公公身后,一颗心“砰砰”乱跳。公公大声咳了一声,那边随即也咳了一声,我顿时放松下来。有人从岔路过来,走到了我们前头。

  天还是那么黑,我们不紧不慢的,继续往前走。公公嘴里咬着潮烟杆,末端一闪一闪的,发着微弱的光。慢慢地,路两边有房子了。不远处,左前方,隐隐透出光亮,蠡漍茶馆店到了。往左,下台阶,进门。昏黄的灯光下,已有一些人在里边,三三两两,坐在桌子边,抽烟、喝茶、说话。公公很快安顿下来,没过多久,我趴在他腿上,睡着了。

  醒时,天已大亮,店里人声嘈杂。我终究没耐心,是否喝了几口茶,已记不清了,赶紧拉着公公,走出茶馆店。出门才发现,店就在河边,上坡就是街市,左转不远处,是一座桥的桥头。街上人来人往,有理发店、斩肉店、饮食店、日用百货店等店铺,看得我眼花缭乱。公公给我买了油条、烧饼,带着我早早回了村。

  上小学后,我又跟着公公来过几次,后来常听到大人说,对茶馆店有了更多了解。锡北运河流经蠡漍,呈南北走向。店5间房大小,位于西岸,坐西朝东,离河边数米。东墙中部,开有正门,南墙靠西处,开有侧门。北墙旁边,就是码头,每天有到无锡、苏州的轮船停靠,等船的客人,常到茶馆店里坐坐。店很简陋,砖墙,稻草屋顶,青砖地面,柱、梁都是毛竹的,木格子的窗框上,固定的是塑料纸。

  茶客,常从南门进店。右手边,就是老虎灶,水汽缭绕。左手边,是卖水筹处,靠墙木板上,有不少已放好茶叶的紫砂茶壶。10多张八仙桌、长条桌,50多张长条凳,占据了店内大部分空间。最北一间,中间是个砖头砌的说书台,高1米多;东侧,用木板隔出2间小房子,供说书人居住。茶馆一天经营2场,早茶,凌晨4点到早上7点;午茶呢,中午12点到下午3点,还常能免费听一场书。一客茶,根据茶叶档次分为2分的、3分的、5分的。买了水筹后,茶客拿把茶壶、几个茶杯,坐到桌子旁。很快,有跑堂的过来给茶壶注入开水。喝着茶,聊着天,身心无比惬意。 蠡漍茶馆店,吸引着四邻八方的茶客,很是红火。

  公公是茶馆店的常客。凌晨去,喝上一客茶,就回家吃泡饭,极少有其他消费,偶尔会给我和妹妹带回油条或烧饼。我大了点儿才知道,他的口粮、柴草、食油,按一年80元钱的标准,由生产队定额供给,勉强维持着温饱;零花钱,则靠1分几厘自留地,种点黄豆等卖。农作物刚开花,他就找好买主,让人家预付一点钱,收割后再做成买卖。一年中,便有若干次,口袋中有两三元钱,这便是他的高光时刻。除了留点喝茶钱等必需的开支外,还能喝个小酒,给我们买几次油条烧饼。

  参加工作后,我常听父母说老皮匠把我抱大的,他如果还活在世,喝茶钱就是我负责。每每此时,我的鼻子就会酸酸的。

  戴店百来户人家中,有近20人,年龄从40左右到70出头,常到蠡漍茶馆店去;数量、热衷程度,在周边村中数一数二。我在戴巷小学,特别是蠡漍初中上学时,常在路上碰见他们。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长衫;有的手里抓着烟杆烟袋,反背在身后;有的手臂挎着竹篮,或肩上背着长篮,篮子中或许是茶壶、雨伞、热水瓶、刚买的生活生产必需品等。他们,或低着头,慢悠悠地走;或挺着胸,迈着大步行,似乎前头有急事等着做。

  一些人只喝早茶,一些人只喝午茶,一些人,早茶午茶都到场。喝早茶的最多,大多喝完茶就回。经济条件稍好点的,可能再到街斜对面的饮食店,花上5分、1毛钱去吃一碗面;或1毛、2毛钱,喝一点零拷白酒或黄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雨无阻,连大年初一也要去。茶喝好了,浑身畅快,回家该干啥干啥,一般不耽误事。也有那么两三个人,经常黑咕隆咚出去,夕阳西下时跌跌撞撞回来,嘴里骂骂咧咧的;天长日久,成了路上的一道风景。

  四五十年过去了,这些老茶客均已作古,但他们的面容、逸事还存活在不少村民的心里。上蠡漍吃茶,作为一种风俗,在他们身上,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

  据老家在蠡漍的初中同学介绍,1977年因锡北运河拓展航道、裁弯取直,稻草顶的茶馆店拆了。其后,沿河向南300米左右的地方,新造了七八间瓦房,里面茶馆、书场、饭店共用,兴旺了不少年,蒋云仙等名家还在里面说过书。上世纪90年代初,又一次航道改造,这些也被拆了,加上消费休闲方式的多样化,蠡漍茶馆店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想起茶馆店里曾经热闹的场景,想起路上不惧风雨、神态各异、独自行走的老茶客们,我与老同学约定:上蠡漍,找茶馆,吃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