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学富
清代宫廷画家金廷标，字士揆，浙江湖州人，其父金鸿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画家。他自幼跟父亲学画，擅画人物仕女，兼能花鸟和山水，白描尤工，亦能界画。他创作的一幅传世画作《瞎子说唱图》，展现了当时乡村文化生活的一角，描绘了村民沉浸在文化娱乐活动中的场景，反映了乡村生活和谐与美好的一面，情趣盎然，其乐融融，乡愁悠悠，是一幅精妙绝伦的画作。
《瞎子说唱图》为立轴，绢本，设色，纵88.5厘米，横62.2厘米。画家以细腻的笔触、生动的构图，巧妙地展现了农闲时节江南乡村说唱的生动场景。画面上，我们看到的是村头田野、水泽江汀，水草茂盛，绿树成荫，小桥流水，一幅清新恬淡的乡村景色。在一棵大树下，一位盲人坐在粗大的树干上，翘着二郎腿，探路的手杖被夹在腋下，敲击着铜钵，正在绘声绘色、惟妙惟肖地演唱；他的脸上洋溢着喜悦和自豪，完全沉浸在跌宕起伏的故事中，让人感受到了他精湛的表演和洋溢的热情。在他的周围，聚集着老翁、少年、农夫、幼童，他们或坐，或蹲，或立，都在聚精会神地聆听。小溪对岸闻声赶来者，有拄着手杖的老妪，有怀抱婴儿的农妇，有天真烂漫的孩童……他们趋步前行，增添了画面的动感和情趣。画面中人物众多，但神情各异、生动有趣，他们被盲人所演唱的曲折故事和人物命运深深吸引，有的专注倾听，有的好奇惊讶，有的沉思咀嚼，有的交流回味……
品读此图，勾起了我的记忆和乡愁。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尚年少，每到农闲，生产队请来说唱艺人，唱上十天半个月，是当时最好的文化娱乐项目了。在我的老家，说唱主要有三种形式：一是大鼓，书目一般以金戈铁马、征战疆场为主，如《隋唐演义》《薛礼征东》等。二是琴书，因由盲人行乞谋生演变而来，故又叫“瞎腔”，书目大多以才子佳人、公子小姐姻缘戏为主，如《王二姐思夫》《王天宝（保）下苏州》等。三是评书，书目以行侠仗义、清官断案为主，如《三侠五义》《包龙图》等。说书人方寸之地就是一个舞台，鼓声一响千军万马，钢板一掂春夏秋冬，嘴皮子一动上下五千年。一人兼扮男女老少、生末净旦丑，说学逗唱样样精通，特别是口技功夫十分了得，马蹄声、驴叫声、婴儿啼哭声等等，学什么像什么。喜怒哀乐，阴晴圆缺，令人“耳”不暇接，捧腹大笑。
这幅画的作者金廷标，是个有传奇色彩的画家，早年生活在江南乡村。有一次乾隆皇帝南巡，金廷标抓住机遇进献了自己的作品《白描罗汉图》，得到圣上青睐，成为一名宫廷画家。按照正常程序，清代宫廷画家需有人举荐，然后经过考核考察，才能入宫侍奉，由此也可见他的画艺不凡。大多数进入宫廷的画师，画作都受皇帝审美的制约，不能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意愿、趣味和想法进行绘画创作，很难有自由创作的机会，这也限制了他们绘画才华的发挥。金廷标则擅于揣摩乾隆的欣赏心思，绘画创意很贴合皇帝的口味，加之其深厚的绘画功力、娴熟的技艺、清新的画风等，其画作深得乾隆赏识，被乾隆认为立意新奇、别出心裁，御题诗句甚多，赞美之情溢于言表。如“是谓善写照，传神在阿堵”，出自《题金廷标放鹤图》。“七情写毕皆得神，顾陆以后今几人”，出自《题金廷标画》，等等。金廷标是宫廷画家中的佼佼者，在宫中供职多年，作画甚多，仅清代乾隆、嘉庆两朝编纂的宫廷收藏大型著录文献《石渠宝芨》，就收录了他的书画作品81幅之多。金廷标死后，乾隆在翻阅他的画作时感慨良久，曾咏诗叹惜：“去年命写寻常事，今日谁知珍惜（重）加。”“足称世画无双画，可惜斯人作古人。”作为一国之君的乾隆皇帝，对金廷标的去世表达了无限的惋惜之情。
《瞎子说唱图》落款“臣金廷标恭绘”，可见是其入宫后所作，但所绘内容应是早年乡村生活的阅历积累。他捕捉了记忆中的一瞬间，精心描绘，将乡村生活情趣表现得活灵活现、淋漓尽致，让人感受到了农村的生活氛围和乡民的情感世界。画家巧妙地结合了工笔画和写意画的技巧，既注重形象的刻画，又追求生动自然的效果，线条挺拔流畅，意境恬静优美，如身临其境，陶醉其中。乾隆皇帝对这幅画作十分赏识，在画上题诗云：“瞽目先生小说流，稗官敲钵唱街头。村翁里妇扶携听，傥为欢欣傥为愁。”诗情画意，跃然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