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30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野芹所含

日期:07-17
字号:
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曹林燕

  到了夏日,有些乡间野菜就上了餐桌。它们原本纷披在山野沟坡及水域间,有人觉之野味更具情趣,便采了它们,使得其在夏日时光很富于季节感。

  今天就来说说唤作水芹的野菜吧。水芹生于水涯,又名水英。三月至六月间,味道鲜美,可做酸菜或焯熟食用,其清香脆嫩胜过某些山珍海味。这种古老的植物,当它从《诗经》里走出来的时候,先是水草可食,以此度荒;日后逐渐衍生成一种文化,具备了某些诗意和浪漫。尤其是后来的读书人,将其视为美好风物,赋予了文化的情味和意象。

  作为中华大地上土生土长的水芹,其叶貌似川芎,其茎中空而生有节棱。其花颜色雪白,犹似蛇床花;其香芬芳幽长,有清静之气。古代读书人多以互送水芹为祝福,表达他们性情高雅、耿介通透之品质。山东鲁地为孔圣人之故乡,读书人多向往之。鲁国曾有风俗,文人祭拜孔庙时,必采芹插帽,以示虔诚。古代读书人也被称为“采芹人”,此中似也蕴含了古人的一些高远志向。

  当水芹进入中国药典的时候,它又是一味好药,这是有资可证的。但作为一年之中的时令之物,自始至终,它都是一种可以用来满足人们味蕾的乡间野菜。我生于北地的东秦岭山麓,从小就熟悉水芹。田间沟渠、河流浅滩、溪谷湿地,连半枯未枯的池塘边都是,可谓屡见不鲜。刚一立夏,菜市场上就随处可遇这种叶茎淡绿、晕有一抹红色的伞状水芹,价格不菲。此菜曾牛羊不视,乡人当作寻常物,城里人却稀罕得很,买回家中凉拌或熟煮,吃得津津有味。现在有点文化的读书人,竟将它的好处四处渲染,于是这种乡野之菜,堂而皇之地登上了雅人餐桌。这样,夏日里便多了一番食事的风味:清凉、爽口,入喉有酸滑绵长的感觉。初夏时节,熙攘市肆里,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伞形科植物的清香气息。

  今人口味日渐刁钻,油腻吃得多了,便想寻些清淡的。居于城市的许多人,远离故乡,又因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结,唤起了儿时的乡村记忆来,觉得大野之物好过人工培植的大棚蔬菜。其味深长,有浓郁的乡愁味道,更趋向自然,更为环保放心,人性之使然。

  尚记得幼时,每逢水芹在洋峪川葳蕤生长季,母亲总会采其茎叶,淘洗干净,放在热锅水中滚上几滚,然后将其盛于老瓮中,做成日常酸菜。浆水引子往往是从邻居家里的菜瓮里舀来的。瓮中压一块小石头,上面用塑料纸蒙住,覆上盖子。不日之后,当母亲掀开自家的菜瓮时,一股清冽之气便蹿了出来。她用长筷挑一挑,那暗褐色的菜叶上瞬间垂落下一缕乳白色的细长汁线来。水芹的酸香之味须臾浸入人的鼻洼,直冲心脾。

  乡下人烟火生活极其简单,用水芹做的酸菜,一般是早晚配着玉米粥或小米粥吃的。其汁水,常常用来佐食面片或者搅团、面鱼儿,我甚是怀念母亲做的浆水鱼儿这道食物。在酸菜汤里放好盐粒、味精和蒜末,撒些辣椒面,在上面沥些热菜籽油,再放入炒熟的韭菜段,简直是清香扑鼻。而用玉米面和麦面混合做成的面鱼儿,在凉水里溜一溜,通体晶莹剔透,用漏勺盛一些放在酸汁里,无需咀嚼,只用舌尖去感触那种绵软、劲道,香留唇齿,令人回味无穷,那是从前时光、从前记忆、从前味道。

  如今人们从市场上买来的水芹,要么凉拌,要么清炒。将其洗净,切成一寸一寸的短节,提前在滚水里焯一焯。凉拌的话,要加香油、醋、酱油略拌,沥一会儿水分,后加盐,放入蒜泥、辣椒,是很开胃的。清炒,就得另当别论了,主要是看食用者的口味轻重了。也有携家人到水泽丰润的溪水边采其鲜者,带回家专做腌制菜品的。一般先用少许食盐和白醋进行杀菌,再放鲜姜片、花椒、蒜瓣及料酒除去水芹的泥腥味,最后才放辣椒、鸡精、白糖、盐、酱油、香醋和自制的香料秘方,用熟油泼覆上去。特别爱好之人还会在里面放些黄豆和红萝卜丁,以调口味,菜的颜色也好看。腌制水芹,各家有各家的味道,各家有各家的腔调。

  我偶尔也去河对面的野沟里采撷水芹菜。为取其鲜味,在开水里煮几分钟,和豆腐相拌,白是白,绿是绿,看着很有食欲。吃不完的水芹,我会学着母亲的样子,将它们窝成酸菜,那味道仿若当年。

  气温渐渐高起来,为应对夏日炎热这件事,我蜗居在陋室里吃茶、读书。有时觉得倦怠了,便会给自己端来一小碟凉拌水芹,慢慢享用,以抵炎热。我在案前燃起一炉沉香,袅袅的一缕烟线腾挪上升,一直升至半空。那个时候,室内空气仿佛静止了,甚至连人的呼吸也没有搅动出一点点的波澜。我默默望着那缕烟线,一个人静静发怔。

  我一人悠然品着水芹,在夏日的寂寞食事里,越来越像一个高蹈隐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