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锅贴出锅还要等几分钟?”
“您稍等嘞,三分半钟就好!”排队的人中有穿校服的倔小子,他高声问道:“你说的时间准确不?我快迟到了!”正在炉灶间“抡”第一遍锅的李师傅,回过脸来,瞥了一眼桀骜不驯的少年,听出他的不服,露出高手才有的微笑:“我的眼睛就是尺子!不信,你把手机闹钟打开看!”
牛肉锅贴是本地的一大特色小吃。李师傅手艺好,经常引来美食博主竞相拍摄。端着家中小锅前来买锅贴的街坊替他担忧:“别把你家的秘诀拍了去,引来竞争对手。”李师傅笑着说:“我没有啥秘密,就是牛肉选得好,调牛肉馅只放香葱、盐和生抽,别的一概不放。只要抡得动这十几斤重的大铁锅,尽管来竞争。”
李师傅每天凌晨四点就赶去屠宰场挑选新鲜牛肉,然后把牛肉上所有的细小筋膜用小刀完全剔去,避免塞牙;牛肉馅要手剁,不能用绞肉机。处理馅料花去太多时间,清晨的第一锅生锅贴准备下锅,已经到了6:45,等着上学的高中生都有点急眼。李师傅不慌不忙,把月牙形的锅贴一个个放入硕大的平底锅,从里到外足足装了三圈,他宣布:“大家看看号牌上的数字啊!标号在18以前的都在这锅,保证你6:52能吃上。”
做锅贴的场景,比表演还好看。穿着皮围裙的李师傅,充分使用腰胯的力量,将直径一米的平底铁锅挪上又挪下。铁锅第一次上灶,注入金黄的菜油,中火煎出锅贴的底壳;把铁锅挪下来,注入沸水,热水与热油相激,整个平底锅发出“刺啦啦”的爆响。李师傅不慌不忙,用“Z”字形铲刀将锅贴连续铲起又轻轻放下,避免糊锅。锅贴在平底锅里仿佛一条盘绕的巨龙,翻腾又伸展,渐渐染上金黄的颜色。接着,他将锅盖盖紧,借助水蒸气的力量,将生面皮与牛肉馅焖熟;两分钟之后,开锅,双手隔着毛巾持锅,将多余的油水倾出,倒入一个大搪瓷缸中,再将平底锅放上灶头,倾斜30度旋转,保证每一圈锅贴都能均匀收干、起脆壳。这样,一锅黄亮的牛肉锅贴就做好了。看到生面孔顾客,李师傅总要叮嘱:“别看这底壳是焦脆的,里头可是一包汤汁,别沾了衣裳。”
店里只有6张长条桌,每桌能坐四人,几盏风扇呼啦啦吹着。能坐下来安生吃锅贴的人,都是附近住了二三十年的老街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爷子,绘声绘色地跟人说他的奇遇:“这家店1986年就开了,我跟着吃了38年。头一回吃没经验,猛力一咬,汤汁飞出两尺远,弄到对面姑娘的裙子上。这怎么好意思?讲好要赔她裙子,姑娘不肯,我就打电话叫我闺女带一条新裙子来给姑娘换,好先让人家上班去,我们再帮她清洗裙子。”“后来呢?”听了多少遍的老伙伴,还要扮演“捧哏”角色。他们一面微笑,一面互递眼色,仿佛在说:“哪好阻止老爷子说他一辈子最得意的事?这不够善良!”
讲故事的老爷子诙谐地抖动眉毛:“两个姑娘这一来一去,成了好朋友;那姑娘的哥哥,后来娶了我家闺女。”旁边的人大笑:“吃了一两锅贴,得了一个女婿。老爷子,你是哪儿修来的福气。”
吃锅贴的人中,有在附近修地铁干活的工人,他们从隧道中出来,一身泥点,一头一脸的油汗,把安全帽往旁边一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酒瓶子来,二两锅贴就酒,是他们劳动一天后最惬意的享受。他们通常喝得很慢,一面喝酒,一面以浓重的家乡方言聊着爹娘、儿女,和故乡的庄稼收成。
一天中的最后一锅锅贴,很快就卖完了。李师傅一家人也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做了梅干菜烧肉、地三鲜、洋葱烩牛杂。包锅贴余下的一点馅料,被他做了牛肉丸子香菜冬瓜汤,热气腾腾一大盆。吃饭时,李师傅瞅见有位喝酒的工人一直朝这个方向偷瞄。“真的,那汉子远离妻儿来城里打工,恐怕好几个月没有跟家人这样言笑晏晏地吃过团圆饭了。”李师傅心中一动,取个不锈钢盘子,将荤素炒菜都各盛了一大勺,又取大海碗一只,舀了半碗丸子汤,给那些工人送去。他朗声说:“我自己家的饭菜,很干净的,送你们尝尝。吃完锅贴,若想解暑,我家电饭煲里有绿豆粥,尽管喝。”
斜阳西下,李师傅手持钢丝球,把大锅刷洗得幽幽发亮。盛馅料的大盆,揉面的案板,用出包浆的擀面杖,都被他一丝不苟地刷洗、吹晾。清洗工作已经持续了无数个黄昏,从未见他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是的,这是38年的坚守,是一家烟火小店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