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仁菊
周末,我自菜市场返回,路过老胡的花摊。
老胡没有如往常那样忘我自舞,正比划着向一老年男子介绍花草。男子微笑不语,频频点头或摇头。老胡亦步亦趋,嬉笑耳语,挤眉弄眼,状如孩童。花摊上如常摆着几盆高矮肥瘦不一的花草,红的海棠、绿的墨兰、肉乎乎的玉树,皆品相一般。唯两盆茉莉开得正好,叶浓绿肥厚,花莹白繁密。老胡见我走过来,快步迎上来,如惯常那样,隔着几步远,吉祥的话儿已然飘过来。这是老胡售花的法宝,老套却实用:年轻的夸俊俏,年长的夸福气。如我这般二不愣子年纪的,便发好人卡,后缀又必是好人有好报。但凡抱一盆花走,不拘大小,立时也就成了真善美的化身了。
老胡卖花如同耍宝,有人没人一脸儿笑,买与不买一脸儿笑。没人的时候,自舞自乐;有顾客时,把他的花草吹上天。舞跳得四不像,却自带喜感,久而久之自成一格,旁的人还学不来。花草长得枝丫八叉,瘦的多肥的少,无半点盆栽艺术可言;但静闲观之,却也别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在舒展。且老胡讲说花草从不论盆,总一叶一朵地讲说,再不济,每株都有那么几瓣佼佼者,单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他讲说时比比划划,脸部表情极为丰富生动,人听着听着就忍不住乐,乐呵间可能就抱一盆走了。醒过神儿来,不觉上当,反忍不住再乐一回。小城人喜在老胡花摊前溜达,与其说是看花,不如说是寻乐和。小城人把老胡的套路摸得门儿清,路过还是下意识逗留,逛上三五回,不忍看他失望的小眼神儿。老胡也知道大家并不信他信口就来的说辞,但仍乐此不疲。彼此心照不宣,都乐在其中。
我拎着满满一篮菜,腾不出手来拿花。老胡嬉笑着说可以送花上门,眼神热切得让我不忍拒绝,遂挑了花苞较多的一盆茉莉。老胡只道我没眼色,力荐花色正浓的另一盆。我逗他说:“你这样的行家竟不晓得花赏半开的道理?”他嘿嘿一笑说:“我考考你呢!”说完一边抓耳挠腮,一边挤眼。谈好价钱,老胡抱起花走了几步,扭头冲我神秘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你猜我今年好多岁了?”不待我猜,拖着长长的腔调自顾说:“七十哩!”眼珠子转了转又说:“你看我七十岁的人了,还给你送花,好辛苦哦!”我一时觉得有些不过意,连连道谢。老胡摇头说:“谢倒不必,你可以加几块钱给我买水喝。这一来回,必定是要出汗犯口渴的。”说完又问:“你知道我孤身一人的吧?但你知道为啥?因为我会看相,看破天机的人,你懂吧?”我一时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老胡被我笑得有点懵,继而急切地说:“真的会看相,老远我就能看出哪些人是看的,哪些人会买我的花哩!但凡买了我的花的人,都会有好运哟!”我看着他急切气恼的模样,笑得直不起腰来。
到小区楼下,才发觉老胡没有手机,而我没有现钱。站在楼门口等熟人提现,正好楼上一对夫妇锻炼回来。男主人是个养花高手,只一眼就说这茉莉养得粗糙,问了价钱更直呼上当。老胡嬉笑着站在一旁,轻轻扯我衣袖示意移步,掩嘴悄声告诉我,以他“相面”的经验,那对男女都不是好人。尤其是那个男的,小眼塌鼻、尖嘴猴腮,一看就是个是非嘴哩!我憋着笑,给他付了钱。老胡拿了钱,冲邻居夫妇挤挤眼,一脸嘚瑟地走了。走出几步远,又折身回来,一脸苦相地说:“小区的路四通八达,不晓得咋个回去了。”我只好带他一起把花和菜篮送上楼,又把他送到花摊前。老胡执意赠我一包花肥酬谢,还很得意地说:“看,我说我会‘看相’吧!”
时隔半月,茉莉花已尽数谢去,又抽出一些新的枝条来,青枝绿叶的,很是养眼。每每想起老胡的相面技能,就忍不住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