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彦梅
我有多个名字。
我一生下来,就按族谱的“彦”字辈取名,为彦书。由于是早产,即使到了三四岁,依然小病不断。大冬天,哥和姐被爷爷安排背三字经、写毛笔字,而我总是不张口跟着读,也不肯握笔写字。这让爷爷很没辙,因为没法像哥姐一样,背得不好或是写得不好罚我站。天气晴好,哥带着姐用弹弓打鸟、滚铁圈、抽冰猴,玩双腿的小爬犁和单腿的划子;而我则被母亲禁足,坐在热炕上。母亲给我玩嘎拉哈,或是在火盆里烧土豆吃。我趴在炕上的窗户张望,安静地看着欢快地窜来窜去的小小身影。我从不哭闹,似乎并不向往投入其中。
母亲说,她总是不明白我细密的长睫毛下,为何那双眼睛总是那么不受外界干扰的平静。窗外的哥姐传达生命喧腾的声息,而我的安静传递的傻相总是让他们很心疼心忧,遂给我改名彦敏。不仅希望敏于行,还希望能流利地说话。其实母亲不知道,因为有窗,我看过朝霞夕阳、看过落雨飞雪,看过蜻蜓蝴蝶飞,看过倭瓜藤一路舒展着墨绿色叶子雄赳赳地涌上了木头架子,在阳光下举着金灿灿的喇叭……
开春了,虽没花红柳绿,穿着夹袄跟在哥姐的后面疯跑,扎着红头绳的辫子也跟着飘呀飘,奔跑的感觉像小鸟在飞。长大后,我跟哥姐说起这种感觉,哥笑得茶水快喷出来,“你跑得比走快不了多少,那时最怕你跟着……”哥说得没错,我无法像其他伙伴那样彻底地全身心沉醉在一场儿童的狂欢中。我更喜欢安静地看他们欢腾。或者,只跟在哥姐身后,感受脱掉大棉袄大棉裤后肢体无限的自由,感受温暖柔和的春风,蓝蓝的天、白白的云,感受草甸上绽开的马兰花。
在记忆中,五岁那年的端午节不仅有趣,还和我现在的名字有关。那是回西安过的第一个端午,那天我们兄妹不仅脖子戴了香包,手腕脚腕缠了五彩线,还要点雄黄。中午,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爷爷坐上席,一脸严肃地打开一个小纸包,将橘红的粉末倒进面前的酒杯里,用筷子轻轻搅动。我们依次张开小嘴,抿一下爷爷伸过来的筷头。爷爷很有耐心,为了不让雄黄沉淀,在点之前都用筷头在酒杯里轻轻搅动,每蘸一下就点一个地方。“雄黄点一点,百毒不侵扰。”爷爷念叨着橘红色的点儿落在我们的眉心、耳内、胸口、肚脐、后腰,他手里的筷子就像一支画笔,筷头儿在我们身体上起落。点完雄黄、吃完饭,姐带我在院子的小花园玩到天黑才回来。母亲给我擦洗小脸,我喃喃自语:“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这让家里人很惊喜,因为那是我第一次主动开口背诗,就给我改名叫彦梅。
一直以来,我都不明白为何在端午节这天背了这首诗;而母亲则坚信是西安丰厚的文化气脉使然。从那以后,我也自然而然地与哥姐一起学习;许是西安气候的原因、饮食的丰富,我的身体也逐渐强壮。
现在,我已结婚生子。有一天,母亲打电话来,说楼上有一位研究姓名学的教授,她把我们兄妹的名字都给他看了,说我的名字虽然会苦尽甘来、晚年运不错,可经历的波折会多,于是又请这个教授给取了新名。不等我说话,母亲说:“我知道改户口本上的名字麻烦,这个新名自己家人多叫叫也起作用。再说,你现在不是写文章吗?就当笔名吧。”挂了电话,我心里酸酸的。
对于母亲的“迷信”,我虽然并不认同,但流露出的母爱却让我感到温暖,那就顺从母亲的心意吧。于是,我将新名“薰予”作为笔名,并改成了微信名,传承情、意、志,蕴含精、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