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侠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这里的“粉黛”，是美丽女子的代称。古代女子的妆容，以铅粉增加皮肤的白亮，以胭脂渲染娇媚的红晕，以黛眉让整张面庞顾盼神飞。可以说，黛眉是女性美的点睛之笔。
唐玄宗大概深谙此点，所以对后宫女子的眉毛似乎格外关注。他特地命宫廷画工创制了《十眉图》，图中整整齐齐画出了十种眉形：鸳鸯眉、小山眉、五岳眉、三峯（峰）眉、垂珠眉、月稜（棱）眉、分梢眉、涵烟眉、拂云眉、倒晕眉。可以想见，唐玄宗的后宫佳丽若是个个参照不同的眉形画在脸上，那该是长安皇城内多么迷人的风景！古代美女的眉形如此多变，眉色却大多只是黛色。
说到“黛”字，大多数人会第一时间想到《红楼梦》中的“黛玉”。宝玉与黛玉初见，当得知黛玉的名字时，他说：“《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宝玉所说的“黛”，就是石黛，一种青黑色的天然矿物颜料，古人也将石黛那样青黑的颜色称为“黛”。
《说文解字》中对“黛”的解释是“画眉也”。相较来说，《释名》对“黛”的解释更为详尽明晰：“黛，代也，灭眉毛去之，以此画代其处也。”意思是说，将眉毛去掉，用石黛描画的新眉代替原眉。
早在先秦时期，爱美的女子便已开始用石黛画眉。比如屈原的《大招》中就有“粉白黛黑，施芳泽只。”时光在流逝，爱美的心灵始终如一。秦汉时期，石黛画眉在宫廷中非常流行，但人们开始寻求更多可以用来画眉的材料。
有人发现以“蓝草”（马蓝、蓼蓝、菘蓝的叶或茎）制成的颗粒或粉末状物质，可以入药，也可以用来画眉，这种物质被称为“青黛”。后来，随着丝绸之路的开辟，一种从波斯远道而来的画眉新品出现了，它以当地青黑色的海螺为原料之一，螺壳磨成粉加入其他原料制成“黛块”，用来画眉，色泽比石黛和青黛更好，它就是螺（子）黛。
螺黛属于进口化妆品，只有宫廷女子才能如此奢侈。据《隋遗录》记载，隋炀帝宫中有位名叫吴绛仙的女官，极擅长用螺黛画眉，总是把眉毛画得又细又长，美得不可方物，因此很得隋炀帝宠幸。其他嫔妃见了，都纷纷效仿，如此一来，螺黛用量太大，皇家也难以承受，于是只供应给吴绛仙。 想必其他嫔妃定会因此生出满满的羡慕嫉妒恨吧。电视剧《琅琊榜》中，连皇后都眼馋的螺黛，居然被皇帝送给了越贵妃，皇后心中的滋味可想而知。另一部电视剧《甄嬛传》中，华妃为了螺黛与甄嬛勾心斗角，她们争的不只是一种物品，更是尊严和地位。
不知唐玄宗宫中的女子们，都用什么来画眉，想必也是少不了螺黛的。但大多数普通女性，大约还是只能用石黛或青黛来画眉。白居易在《上阳白发人》中写道：“小头鞋履窄衣裳，青黛点眉眉细长。”唐朝皇宫上阳宫中的老宫女，年老色衰却依然爱美，用青黛画眉，与昂贵的螺黛无缘，她只能按过去的流行样式将眉毛画得细长。这细长眉毛的黛色中，融进了多少沧桑和悲凉。年轻的李白到江南，喝酒时见到的歌女，也是用青黛画眉。“蒲萄酒，金叵罗，吴姬十五细马驮。青黛画眉红锦靴，道字不正娇唱歌。”十五岁的妙龄吴地少女，以歌声助兴，她美得光芒四射，李白记住了她的黛眉和红靴。
唐代诗人常在诗里写“黛眉”和“翠眉”，两者是一回事。“黛”的青黑色，其实是黑中隐隐泛着深绿的颜色，古人也称“蛾绿”。黛色也不专指眉色，我们常常在书中读到“远山如黛”“黛色青山”之类的词句，古人也常用黛色来描绘自然山水之美。
南朝鲍照写过：“从岭而上，气尽金光，半山以下，纯为黛色。”不得不佩服鲍照的观察入微，当我们远远地凝神眺望重重山岭时，就会发现那些山呈现出一种深远、幽邈的青黑色，正是黛色。唐代诗人王维有诗曰：“千里横黛色，数峰出云间。”那黛色横陈铺满整个宽广的视野，从云雾间隐现的峰尖，更给这亘古苍茫的景色平添了亮点。杜甫，则在树木的身上看到了黛色。“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参入云天的古柏，在雨中呈现着浓厚古意的沉郁青黑色，就是黛色。
黛是美女的眉色，是山水树木的颜色，也是时间凝固的颜色。中国的传统古建，粉墙黛瓦，纯白与青黑，如诗词般隽永含蓄而又个性分明，是中国人的风骨和精神，也是中国人的审美和生活。传统文化的绝妙之处还在于，曲径通幽处处通——古人常以美女的眉与远山的轮廓互喻，这是形似。其实，远山如眉，眉蹙青山远，在颜色上也是同一的，所谓眉如黛，山亦如黛。
黛色，悠远而不虚空，沉静而不板滞，秀雅而不媚俗，深幽清逸，潇洒出尘，有诗境，有画意，极具内涵与韵味。对黛色有了这样的了解之后，就能明白为什么曹雪芹在《红楼梦》中要为绛珠草化身的世外仙姝取“黛玉”这样一个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