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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2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鸡蛋

日期: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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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杨志强

  

  “啪、啪、啪。”随着三声脆响,三个煮熟的鸡蛋被依次竖在餐桌上,像三个威风凛凛的战士,紧贴桌面的蛋壳裂成不规则的网状,几片细碎的蛋壳应声掉落在桌子上。

  儿子来到餐桌前,看到竖立的煮鸡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夏日晴朗的天空被突然而至的阴云遮挡一样。“怎么又是煮鸡蛋?”他嘟囔着小嘴。“鸡蛋可是优质蛋白,吃了可以长高高,变聪明,必须吃。”妻子回应道。“煎也好、炒也好,为啥非要煮呢?那蛋黄都快噎死人了!”

  母子俩的对话,让我的思绪瞬间回到了童年。小时候农村家家养鸡,每次听到“咯咯”的鸡叫声,孩童们都会第一时间冲向草窝、鸡窝等不同地方,准确地找出一枚枚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那时经济困难,鸡蛋是全家重要的经济来源。我每次都会把鸡蛋放进母亲事先准备好的篮子里,积攒到一定数量后,提到附近的厂区卖掉,再买些盐、洋火、煤油、铅笔、本子等生活和学习用品。除了过年,全家都舍不得吃鸡蛋。一次,看见邻家婶婶给过生日的堂弟煮了一碗带荷包蛋的面条,洁白滑嫩的蛋白包裹着鼓鼓的金黄色蛋黄。荷包蛋浑圆诱人的模样,让我的眼睛一刻也舍不得移开,嘴巴也不自觉地咂巴着。

  记得是一个晌午,母亲让我去卖鸡蛋,我提着装了十个鸡蛋的篮子上路了。去隔壁山沟的厂区,大约有四十分钟的山路,先上坡后下坡。刚爬到梁顶,天空就漂起了雨,我不由加快了脚步,在“之”字形的羊肠小道上一路小跑,想在雨下大之前赶到沟底。然而,天不遂人愿,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从空中倾泻而下,滴到路面上,溅起无数水花。我全身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眼睛、脸颊直往下流。在湿滑的羊肠小道上,我小心翼翼地一手护着鸡蛋,一手抓着路边的树枝杂草,弓着腰,用脚摩挲着,缓缓往山下走。

  终于,厂区的水泥路出现在最后一个“之”路的尽头。就在我要松口气的时候,路边一棵干枣树的刺扎在了露在布鞋外面的脚大拇指上,一阵钻心疼痛瞬间袭遍全身,抓杂草的手也不由一松,整个人就地摔倒,冲向道路尽头。在身体抵到水泥路沿的瞬间,手中的篮子也顺势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向水泥路对面的道沿。我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起身冲过马路、解开手帕,眼看着蛋清汩汩地流出,瞬间傻了眼,“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朋友,别哭了,这鸡蛋两毛钱卖给我吧!”我顺着一双雨鞋,抬头向上看去,只见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打着雨伞,正看着我。十个鸡蛋原本要卖五毛钱的,现在只给两毛,心里实在不甘,但这时的我已没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本,等蛋清全流完了,两毛钱恐怕也卖不到了,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当我把两毛钱交到母亲手里时,换来的是母亲的巴掌一次又一次落在我本已疼痛的屁股上。但这次我没有哭,也没有记恨和埋怨母亲,只把委屈的泪水咽下去。我知道,五毛钱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意味着什么。

  后来,家里养的鸡多了,鸡蛋也多了。父亲为了能包到活,常常提着两竹篮鸡蛋去城里打点。家里条件好了之后,吃鸡蛋也不像以前那么困难了,平时过节或者来了亲戚,也总能吃上鸡蛋。再后来,我也当了父亲,自己的孩子却开始厌烦吃鸡蛋。

  想到这里,我抓起餐桌上的鸡蛋,麻利地剥掉外壳,在母子俩吃惊的眼神中,三口两口便把两个鸡蛋吞进了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