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荣
苞谷面鱼鱼本属关中美食,后来在陕南一带也很风行。州城人,一年四季都爱吃苞谷面鱼鱼。
冬天里,太阳亮堂堂的,有时候暖和得似小阳春。老头老太太们吃过早饭,搁了碗筷,就去中心公园晒太阳,推牌九,下象棋,听花鼓戏。不觉间到了晌午,浑身晒得燥热起来,几个人一块去西背街,一人一碗苞谷面鱼鱼下肚,顿觉全身舒坦,遂提起马扎凳,沿街看着风景,笑吟吟回家去。倘若天凉或大雪,不过是多烧一钵酸菜豆腐汤,浇了鱼鱼又吃又喝,就着葱油烧饼或茴香煎饼,既驱寒排汗又营养爽口。
春秋季节,天空高远,天气冷暖适宜,一座年轻的城市舒适地安卧在商山丹水间,阳光、云彩、远山、飞鸟、鲜花、轻风,满眼莹翠的草木,使得低调靓丽的州城别具魅惑。小学生们天天盼着去户外,好不容易盼到周末放学,便相约到附近的运动广场,踢足球,放风筝,好一派“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一伙人直疯到又累又热,才各自提着书包,取过衣服回家去。这时候,细心的家人多半会预备上苞谷鱼鱼,孩子们进门丢下书包,喜滋滋地端起一碗凉爽滑溜的鱼鱼,浇上汁子,呼噜噜吃下两碗,擦擦嘴,一脸舒服快意。
苞谷面鱼鱼不仅美味,做起来也很容易。先用冷水将玉米面和成稠糊状,待锅中水微开,将面糊倒入锅中,同时要快速搅动,以防粘锅焦锅。接着,边搅动边用文火煮到黏稠,这时面糊已熟透,金黄细腻。取来漏勺,把熟透的热面糊盛入漏勺内,用筷子快速搅动,鱼鱼就从漏勺眼下到备好的凉水盆里。待盆里的鱼鱼多得积起来时,反复换上几次凉水,苞谷面鱼鱼就做好了。盆里馋人的鱼鱼柔滑软嫩,看着就过瘾。盛入碗里,浇上油泼辣子、陈醋,加入韭蒜、食盐、各样香料炸制的调和油、生鲜酱油等混合调制的汁子,便大口吞咽起来,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味,一碗鱼鱼已经下肚。
记得小时候,母亲的苞谷面鱼鱼做得最好吃。母亲心灵手巧,洁净麻利,不必凉水和面,直接拿着葫芦瓢,边往开水里撒玉米面,边用擀面杖不停搅动,灶膛里燃着温和的小柴火,不大工夫,就一切齐备。站在小饭桌旁,黄亮亮的鱼鱼没在水里,拉条子一样又匀又长。我们直接用筷子捞进碗里,淋上汁子搅匀,吃在嘴里软嫩合宜,滑溜劲道,感觉实在美妙。鱼鱼做好了,母亲总要先给邻居独居的老人和我奶奶各端去一碗。
那时候,每每家中吃苞谷面鱼鱼,我就端着碗去好伙伴家的院子里,或者村邻们聚集吃饭的纳凉处,显摆母亲的鱼鱼。大人们赞许的目光、夸赞的声音,还有小朋友们羡慕的眼神,无不令幼小的我倍感满足。母亲去世几十年了,我再也没吃到像母亲做得那么地道的苞谷面鱼鱼。
近年来,在州城的几个酒店里,有好几次竟然吃到苞谷面鱼鱼,满座无不喜欢。有个远道的客人,一边询问,一边享用,一边赞叹。当然,厨师的手艺已赋予这道地方美食视觉、味觉等多重意义的感官享受。
炎炎夏日,喜欢清静独处的我,有时为了一碗苞谷面鱼鱼,不得不走出家门,把自己抛入都市的喧嚣与热浪里,在州城弯弯扭扭的巷子里走来走去。女人最是细心,隐僻的小胡同买来的苞谷面鱼鱼,必定是称心味美的。吃完鱼鱼,想着大热天里难得出门一次,索性走走。转悠间,忽然看见一大酒店门前的矮桌上,摆着一大盆清香亮黄的苞谷面鱼鱼——怎么,他们还卖鱼鱼?我不禁疑惑。凑近了,才见桌上告示牌楷体大书“特供环卫工人免费食用”。一时间满心欢喜,似乎一朵笑吟吟的水仙花开在心间。
有时,中午下班又热又累,在小区门口刚好遇上蹬着三轮车卖苞谷面鱼鱼的,便兴冲冲买一份提回家。一次,回家吃完才想起钱还未付,以后出来便留意那个卖鱼鱼的。有一天在东环路碰见她,一番推让才接了钱。“几个小钱还这么当真。我成天瞪着三轮在城里转,有时遇见黑水汗流的建筑工、捡废品的老人,忘带零钱就算了——不过是多倒一瓢水的事。”她中等个子,敦厚的脸上笑呵呵的;说完,麻利盖好防灰布罩,蹬车离去。
酷夏晌午,有时在家翻书看报,累了就站在几十层高楼的窗旁,看街上人来人往、灯牌触目。各色市声里,偶尔会有一两声熟悉的吆喝:“卖鱼鱼噢……鱼鱼!卖鱼鱼噢……鱼鱼!”如同隔着几千里地,远远被风吹过来,荡成一串悦耳的小铃铛,传送着一份来自烟火深处的亲切,质朴而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