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洵
那个在我少年时喜欢摸我头的大伯,我已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虽然,我曾经极力去回忆,可毕竟几十年过去了,大伯的影子始终是模糊的。
我隐约记得,大伯个头不高,脑门光光的,眼睛特别亮。他有一双粗大的庄稼人的手,摸上去又硬又扎人。大伯喜欢用他宽大的手掌摸我的头,我躲着,大伯笑着,他的笑声无比爽朗。大伯是个大嗓门,说话时声音很大,甚至可以说很嘹亮。他怎么会有那么大声音?我不知道。他笑的时候,声音也大。我有时候会被他的声音吓着。
听母亲说,在我五六岁的时候,大伯家过事杀了一头猪,我嚷嚷着要吃肉。那是刚煮出来的头道肉,大伯给我盛了一碗。我趁大家不注意,把那一碗肉吃完了。这样吃的结果是,以后很多年里我都不再吃猪肉,那一次彻底把我给吃着了。
我经常会想起一个场景。那是在大伯家,是在冬天里,我恍惚记得大伯坐在炕洞边烤火。炕洞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剩下一洞闪着火星的灰烬,下面埋着红薯。大伯把红薯拨出来,给我剥。刚烧好的红薯太烫了,大伯用两手倒腾着。红薯的皮一剥,热气就冒了出来,袅袅的。我吃红薯的时候,大伯就用手摸我的头。他总是用手摸我的头。
桃子熟的时候,大伯就挑着满满一担桃,到桦栎树街去卖。桦栎树街很小,但因为临着国道,来来往往的汽车都要从那里路过。特别是过路班车,都要在那里停一下。桦栎树街有一家饭店,过客大都在那里吃饭,大伯就在那里卖桃。大伯卖桃的地方,离我读书的小学有半里路的样子。中午放学后,我偶尔会到桦栎树街去,在那里会碰到大伯。我看见他身边放着两筐桃,堆得满满的桃子像小山一样。那些桃红中带粉,粉中带鲜,看着就无比诱人。
大伯一看见我,就喊我过去。但我不敢去,不知是怕大伯,还是不好意思去。大伯越喊我,我就越往后退。大伯急了,干脆上来一把抓住我,把我拉过去。有时候我可不那么好拉,大伯越拉,我越往后挣脱。但最后,我还是被大伯拉到了身边。他飞快地从筐里抓几个最好的桃,往我手上、身上塞。从桦栎树街到大伯家,差不多有五六里的样子。这些桃是大伯用扁担一路挑过来的,我想想都知道有多不容易。所以,大伯给我桃,我一般都不会拿。但大伯是很执拗的,他一次又一次往我手上、身上塞,我就没有办法了。
那些年,差不多每年桃子熟的时候,大伯都会到桦栎树街卖桃。每次看见我,大伯还是像往常一样,往我身上塞桃。在我印象中,大伯不止一次跟我说到他家里去吃桃。大伯家有一个桃园,那是在我看见大伯卖桃后才知道的。大伯家的桃远近闻名,个个看着像画中的仙桃,咬一口脆甜。熟透的桃子,如果掰开了,可以看到桃里面全是红的,还有一条条红色的纹理,看上去特别漂亮。拿着桃,感觉舍不得下口。我一直没有搞明白,大伯家怎么有这么好的桃?大伯的桃园到底在哪里?
有一年,父亲从大伯的桃园里挖了一棵桃树回来,栽在我家自留地里。没有几年,那桃树就长大了,结的桃经常把树压弯。那桃是真好,也真甜,让我喜欢得不得了。每次我吃桃的时候,就会想起这是大伯家的桃。
我曾经无数次梦想到大伯的桃园去,但最后却一次都没有去过。虽然没有去过,但我在心里把大伯的桃园想象了无数遍。我在想象中看见大伯的桃园,一棵又一棵的桃树,满树粉色的花儿,灿烂得就像云霞。我一会儿看见蝴蝶在花中间翩跹起舞,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一会儿,又看见蜜蜂在花儿中间忙碌,从一朵花飞向另一朵花。我看见大伯就在那些桃树、花儿中间。我看见大伯浓浓的胡须、光光的脑门、亮亮的眼睛,我看见他在给那些桃树剪枝、追肥、在树下除草。我看见,春天明媚的阳光照着桃园,夏天明亮的阳光照着桃园;桃子熟了,枝头硕果累累,我看见大伯在园子里摘桃。
没有去过大伯的桃园,这成了我永远的遗憾。大伯后来得了病,没过几年就走了。他走的时候,好像才五十多岁。大伯走了之后,那桃园慢慢就不行了,听说桃树接二连三都死掉了。后来,当我想起大伯的时候,常会想起他的桃园。我总觉得,那些桃树也跟着大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