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绪林
我住一楼,老张住二楼。我跟老张打趣:“你是我的顶头上司啊。”老张的脸笑成了菊花:“呵呵,你这话我爱听。”
老张退休前就是个官人,是一家国企的厂长。虽说厂子不怎么大,可也有四五百号工人。闲聊中得知,他祖籍河北邢台,二十出头就来到陕西,一干就是几十年。他说把自己的大好年华都献给了陕西,陕西是他的第二故乡。最初与他相识,我称他“张老”,他笑着摆手说:“你这么叫把我就叫老了,叫老张。”恭敬不如从命,往后的日子我一直称呼他“老张”。
老张有三个孩子,一儿两女。大女儿在这个城市一所大学供职,二女儿在上海工作,小儿子在北京就业。退休后,儿子和二女儿都请老两口去跟他们住。老两口都不愿去,说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习惯了,不愿挪窝。其实,老张肚里有个秘密,他跟我说过,他和老伴舍不得离开这里,他工作了大半辈子的工厂在这里,他时常跟老伴回厂子转转,到了北京、上海,那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想也是,人上了年纪就是喜欢怀旧,况且老张老两口把他们的一生都献给了那家厂子,尽管退休了,可他们心里装的还是厂子 。再者,老张的大女儿在这里工作,老张说年轻时自己光顾了工作,对大女儿缺少照顾,大女儿只上了个中专,在高校工作很是吃力,为此他很是内疚。他希望在大女儿身边能对她有所照顾。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几年前,儿子结婚,我买了套二手房搬了出去,把老房子留给了儿子。由于住得比较远,因此与老张很少再见面。儿子和老张成了邻居,我们从儿子那里得知老张的一些近况。前两年,老张老两口常常不在家。在北京、上海的儿子和女儿三番五次地邀请父母,再加上亲朋好友的劝说,老张老两口似一对候鸟,上半年飞到上海去栖息,下半年飞到北京去栖息。
一次去儿子家,邂逅老张老两口。老张握住我的手使劲地摇,一双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我笑着说:“你们这几年逛美了,又是北京又是上海,航班上的空姐怕是把你们都认下了。”老张笑着连连摆手:“哪儿都没咱这里好。”从去年起,老两口不再飞了,说是精力不济了,他们不愿在大都市生活,在这个小城生活了几十年,习惯了,感觉这里就是他们的老家,落叶归根嘛;而且这里有大女儿一家,可以照料他们的生活。
可谁都没料到后来发生的事。
暑天的一个子夜,我睡得正酣,被手机铃声惊醒。妻子朦朦胧胧接听,是儿媳打来的。这个时间打来电话,一定有急事。果然儿媳说二楼的张爷爷出了情况,看来是有了急病,大声哮喘,动静很大。整个单元老住户都搬走了,新住的都是租客,似乎都睡得很死,没有一家亮灯。儿子上夜班未归,儿媳胆子小,搂着不到两岁的小孙子,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正好女儿放暑假陪着她嫂子,妻子忽地坐起身,在电话里发出指令,让儿媳把女儿叫醒,赶紧上楼去看看。
女儿只有十三岁,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径直上了二楼,敲开门,只见张爷爷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张奶奶流着泪惊惶失措。女儿说:“奶奶,赶紧打120呀!”张奶奶竟然找不到手机。女儿帮她找到手机,张奶奶手哆嗦得打不开手机。女儿帮她打了120。我存着老张大女儿的电话,急忙拨打,可怎么也打不通。我又打电话给女儿,让她用她张奶奶的电话给张阿姨打。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妻子不时地打电话给儿媳问情况,儿媳说救护车还没来,又说张阿姨的电话还未打通。
这是怎么了?!我和妻子都急得头上直冒冷汗。就在这时,儿媳的电话来了,说救护车到了,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两人把老张搬不下楼。妻子大声说:“叫人帮忙呀!”儿媳忽然惊喜地说:“张阿姨来了!”我和妻子都长吁了一口气。少顷,女儿打来电话,戚然地说:“张爷爷走了……”我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呢……”泪水悄然涌出了眼眶。我再也无法入睡,回忆着与老张相处的点点滴滴……
我起身来到阳台,推开窗往下眺,街上灯光闪闪烁烁,几乎没有行人,显得十分冷清。老张选择这个时辰走了,走得实在匆忙啊!在这座小城,他是个外乡人,魂归何处?有道是心安之处是吾乡。我也许是多虑了,老张是个达观的人,万事想得开看得开。他把这座小城当作第二故乡,他的魂魄一定会得到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