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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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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涓埃之声

日期: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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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雨声,落叶声,有时会一起出现。(IC photo 供图)

  蜜蜂采蜜时,有生命奔波的细微声。(IC photo 供图)

  

  ○刘万祥

  正坐在窗前读一本书,“嗡嗡嗡”,一只黄蜂飞来,停在窗纱上,缓缓向上,忽又掉头急匆匆向下爬。刚一抬头,它“嗡”的一声飞走了,只剩下一片白白的天。

  不知道黄蜂为什么来,又为什么飞走了。这些问题实际上也不是问题,在脑子里闪一闪就隐去了。它飞来就飞来,飞走就飞走;它不记得我,我也不记得它。当然,在窗前能听到的声音还有很多。自然界里,那些渺小生物的声音总能使人安静,也总是在人安静时才能听得见。

  蝉鸣,从第一声短促的“吱”到拖长的尾音“吱……”,再到“吱吱吱”一片,此起彼伏。平时,蝉都在高处鸣,隐在茂密的枝叶里,只闻其声,难见其影。当夏天的风雨来临时,它们会“吱……”的像嘶鸣着,乱飞乱撞,惊慌失措地撞上窗玻璃,抓住窗纱,或伏在窗棂上。我看不见它的瞳孔,不知道它能不能感知到我的注视,它只是安静地等待风雨之后重新起飞。

  还有一种声音低沉浑厚,如水在壶嘴处一来一回地沸腾,“咯得咕咕,咯得咕咕”,一高一低,一长一短,很有辨识度。这是斑鸠的叫声,能让你想象出它的头一点一抬、脖子一伸一缩的样子。这声音低沉,极易被别的声音遮盖,所以只有在寂静的午后或是半晌,家里人活动少的时候才能听到。它们的声音不慌不忙,会生出一种“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的闲适。

  植物与风雨的声音,也会隔窗而至。杨树总是很闹腾,夏天叶子哗哗如雨声,秋天叶子落时也是非闹点儿动静不可。叶大如掌,每一片叶子落下都如手掌轻拍大地,似风吹着信笺投入土地这个邮筒里,“嚓”一声到站;当风再起,叶子重新起航,吹到新的地方再“嚓”一声落定。若在响晴的午后踩上去,便会有“咔嚓,咔嚓”的响声,由远而近,再由近而远。那是有人来,又有人走了。雨点儿落到叶子上,则是“噗,噗”直响,反正它是不甘寂寞的。到了冬天,北风一吹,杨树的树梢上就会有“呜呜”之声,树干则在强风之下轻微摆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干枯的短枝则“啪”一声掉在地上。

  杨树上的短枝,是我小时候最爱的玩具,把那些粗细均匀的树枝折成一样长短的木棒,是我最拿手的游戏。开始的时候,手眼配合不好,经常不是这根长了就是那根短了,最后我发现规律,长截短容易,短接长却不可能。所以,先留长,再一点儿一点儿截短,最后一下会发出清脆的“咯吱”或“嘎嘣”声。那时,整天整天地在树下,听声琢磨,倒也思考了很多“道理”。

  风最喜欢窗子,大约是风最喜欢躲起来。它只要一来,就会飘向窗户,有时是轻轻地推一下,发现窗子没关严,便悄悄进来,掀一页书。有时是使劲儿地拍,“嘭,嘭”地叫,好像有什么急事,硬闯进来,见你不理它,便把你桌上的笔推到地上,再在屋里兜一圈,又回到窗前。你关严了窗子,它就使劲儿摇晃窗棂,“咣咣当当”地闹,几乎要把窗子卸下来。我当然不敢放它进来,它闹一会儿也就走了。

  雨最喜欢屋檐,我也喜欢看窗子前的屋檐。当雨水来临,屋檐就成了琴弦,一个一个地滴水,均匀地排列,把雨声弹奏出不同的曲子。“嘀嗒嘀嗒”,不急不缓的小夜曲;“嘈嘈切切”,一声紧似一声的琵琶曲;“哗哗啦啦”如大河奔腾的古筝曲;挟风而至“呜呜咽咽”,似二胡乐曲……在雨丝里、雨幕里奏响,让人啥也不想干,只想发呆。

  昆虫的声音里,不能不提到蟋蟀。它总是昼伏夜出,不眠不休,“吱吱”地鸣唱,和着昏黄的灯光、简陋的饭桌和桌上简单的饭菜,以及“咕咕嘟嘟”如冒着蒸汽的水壶,一声一声,不响不亮,不急不躁,却足以惊醒每个人的乡愁。

  至于“喳喳”的麻雀、“呱呱”的蛙鸣、“咕咕”的鸡叫、“汪汪”的犬吠……每天都在耳边鸣起,它们就在老屋的屋檐下、夏天院子的水洼里、墙边的柴草中、门槛边的蒲团上……哪能忘记?它们是热热闹闹的记忆,不像黄蜂,容易被人忽略、遗忘。黄蜂扇动翅膀时,以每秒250次的频率掀起一股小范围的飓风,我们看不见它的翅翼振动,但可以听见其“嗡嗡”的蜂鸣,这要很安静时才能听得见。

  如果你此时能坐在窗前,可以闭上眼睛试试,是不是听见了许多声音?昆虫的、鸟类的、风的、雨的、植物的……

  让心静一静,静到可以坐在窗前听黄蜂扇动翅膀,听到涓埃之声,听到芸芸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