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前后,西瓜就开始大量上市,品种丰富,大小不一。
本地的品种有美都、黑美人等,外地的有宁夏硒砂瓜、新疆的甜王瓜、海南的麒麟瓜等,大的普遍超过十斤,小的只有两三斤一个,摆在路边的小摊上,或者满满当当装在三轮车、卡车车厢。细心的摊主会用纸板做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西瓜的品种以及价格等,不用叫卖,过往行人看得清楚,就能招来生意。
看着眼前的西瓜,我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童年的美好时光。四十多年前的夏天,从外面玩得满身汗的弟弟,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找西瓜。母亲饭后切好没有吃完的西瓜,摆放在案板上,盖在一张纱布下面。从小生活在农村,但父母亲并没有让我们姐弟几个吃过太多的苦,家里的西瓜从麦收时节一直到玉米收获时节,几乎没有间断过。有一年,父亲将几只西瓜藏在后院空房的床底下,打算留在中秋节吃。中秋节的晚上,全家人围坐在桌前,父亲兴冲冲取出西瓜,一刀下去,殷红的西瓜汁淌了一桌,一股酸败恶臭的味道扑面而来——这只成熟的西瓜放置太久,瓜瓤在里面已经全部沤烂化水了。
为了让全家人的生活过得更好一些,让我们姐弟能吃上新鲜的瓜果蔬菜,父亲在家里的三亩责任田里种过棉花、绿豆、辣椒、大蒜等,只要是比种粮食更划算的庄稼,父亲都想试一试。农村长大的孩子,基本没有什么零食,除了在地里割麦时大人用以奖励的冰棍之外,西瓜就是乡下孩子夏天最好的安慰,但不是每个小孩都能经常吃上西瓜的。那个年代,几乎家家都手头拮据,大人们手里攥着的钱,需要精打细算才能维持必要的家庭开支。每到收完小麦,家家户户晒干的麦子装进了粮囤,精明的外村瓜贩就开着拖拉机或者赶着马车来到村子。“麦换西瓜喽!”一声悠长的吆喝声落地,人们就骚动起来。
二大妈家孩子多,家里好几个女儿,只有一个儿子。二大妈最心疼儿子,她牵着儿子的手,拎了小半袋麦子就走了出来。“咋换呢?”二大妈身材高大,嗓门也大,她的问话半条街乡党都能听得到。瓜贩子的声音自然不比她低,因此,大家都听到这样的对话:“一斤麦换一斤西瓜。”“太贵了,便宜些,左庄人一斤麦换二斤西瓜呢。”“不可能!”“咋不可能,我娘家就在左庄,昨天我才看到的。” 陆续有大人提着小麦口袋走来了,在大家你一言他一语中,还没有开张的中年男人,用衣襟擦着脸上的汗水,无奈而窘迫地答应一斤麦子换一斤半西瓜。
在换西瓜的队伍中,没有母亲。父亲说,“瓜贩子拉到咱村的西瓜,哪有好吃的。好吃的瓜,他根本不需要用麦子来换。”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他这话的道理。那个时候,我们村子太穷了,没有一条平坦宽阔的大路,仅有一条通往外村的土路,每到下雨,黄土路面就变成一条黄泥汤的河流。春耕秋收,拖拉机碾过的车辙常年硬如刀劈,路上到处坑坑洼洼。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不管是步行还是骑自行车,内心无比沮丧。父亲就是骑着他的二八加重自行车,从这条路上为我们驮回来西瓜。
那时候在县城工作的父亲,每到周末,就骑着他的“二八”加重自行车,一路颠簸回到家里。自行车的后架上总是驮着西瓜,西瓜分装在两个蛇皮袋里,左右各一袋,少则两只,多则五六只。有时候,他用麻袋装几个西瓜,就横放在车梁上,鼓鼓囊囊的,村里的孩子们看见了,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炎热的夏夜,父亲拿来一个西瓜,垫在一块木板上,他半蹲着身子,一手按着西瓜,一手握着菜刀,先将瓜蒂部分仔细切掉,然后把刀在切下的瓜皮上篦两下,只听咔嚓一声,西瓜就从中间裂为两半。切开的西瓜总是黑籽红瓤,我和弟弟妹妹吃得满手淌汁。那种甘甜和痛快,至今想起,都会口舌生津。
每当切开大西瓜,围坐在跟前的弟弟总是抑制不住地惊呼。七八岁的他,吃瓜的速度足以令父母震惊、令我生气。我的生气来源于小孩的自私,我怕他多吃会占去我该有的份额。很快,我就暗自在心里与他较量看谁吃得更快、吃得更多,可每次我都败下阵来。剩下的西瓜,被父亲放在一个竹笼里,拴在后院的井绳上;父亲一手小心翼翼地摇动辘轳,一手扶着井绳,将西瓜下到水井深处距离水面一尺多的地方。隔天打捞上来,西瓜冰凉甘甜,沁人心脾。
父亲曾经非常得意自己挑选西瓜的技术。他告诉过我如何从瓜皮上、瓜蒂上分辨西瓜甜或者不甜,是沙瓤还是脆瓤,可惜我没记住。
如今,我已忘记父亲当年看着我们敞开肚皮吃西瓜时的神情,但童年盛夏里的西瓜,早已在我的记忆里打上了深深的印记,此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