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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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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扮鬼脸

日期: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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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石昌林

  母女俩合拍的扮鬼脸短视频,在网络平台上火了,点击量动辄几十上百万,让人在欢笑后身心舒畅,顿时令我想起小时候和二弟对着大妈扮鬼脸的事。

  大妈住在我家隔壁,两家院坝连着院坝;两家人蹲在各自的院坝上吃饭,对方筷子上夹着的饭菜看得一清二楚。大妈胖墩墩的身材,皮肤白皙,不善言语;但谁要惹急了她,也会站在自家院坝上,鼻涕长流地大声嘟囔个半天。母亲常说,大妈是“麻迷儿”。我们兄妹几个背地里也跟着叫她“麻迷儿”。可大妈心地确实和善,从不因为我们某些时候有意无意的冒犯而恼怒斥责,所以我们都不怕她。大妈待人热情得有些过火,有人从她家门口经过,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她都会站起身笑脸相迎,并一连声地大声邀请对方:“到屋里坐嘛,喝口水嘛。坐会儿嘛,喝口水再走嘛……”直到那人走远看不见为止。为此,我们都很轻视她。经常在午后休息,或雨后初晴农人下不了地时,站在院坝上向她扮鬼脸,或者很夸张地模仿哑巴表兄的哑语动作,并逐渐向她靠近,逗她发笑。

  这种搞怪,以我和二弟居多。我们先是远远地轻声呼唤一声“大妈”,成功引起她的注意后,便伸展胳膊,扭动屁股,伸长舌头,挤眉弄眼,逗得大妈“咯咯咯”笑起来。我们见大妈发笑,更加得意,一边移动身体向大妈靠近,一边模仿哑巴表兄说话着急的样子——指手画脚,咿咿呀呀,见对方还不明白其意,更是涨红了脸,动作更加夸张,咿咿呀呀声更大……大妈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喘不上气。我们心满意足地离去。

  长大成人以后,每年都要去成都旅游一次——坐在杜甫草堂静静地喝下午茶,去宽窄巷子看一场惊天动地的川剧“变脸”,是我多年不变的嗜好与享受。说起川剧“变脸”,相信大家并不陌生。一阵铿锵急促的音乐声响起,变脸人着古装登上舞台,或从舞台上直接下场到人群中“噔噔噔”绕圈,配合着越来越激烈紧密的音乐节奏,变脸人或蹬腿扭胯甩头,或伸出手掌在面前一抹,立即变成了另一副“嘴脸”。相传“变脸”是古代人类面对凶猛野兽时吓唬抵御入侵的一种方式,今天的川剧“变脸”,已经成为一门独特的艺术,是川剧艺术塑造人物的一种特技,是揭示剧中人物内心思想感情的一种浪漫主义手法。

  现实生活中,也时时上演着“变脸”。身边有些熟人朋友升迁提拔或一夜暴富了,立即就换了一副嘴脸。升迁的,你和他谈形式主义,他说干部要谨言慎行;你一说起贪污腐败,他便斥责你眼里不该总盯着社会阴暗面,要多关注阳光和谐正能量。暴富的,锦衣华服,珠光宝气,走路衣角翻飞,见面再不相认。更有些人前台正襟危坐,气宇轩昂,端庄正派;背后卑鄙龌龊,可谓人前一副人脸、人后一副鬼脸……

  “变脸”毕竟是舞台上的艺术表演,现实生活中还是少一点“变脸”为好。现在人们爱刷短视频里那对母女的表演,爱看小女孩搞怪扮鬼脸,说到底是人们在工作生活中身心累积的压力太多,脸上堆积着不得已的虚假表情时间太久,需要为自己找到一个发泄口,回归一个真实的自我而已。“鬼脸”,正是小女孩心底阳光快乐的外在表现,所以人们愿意刷到她、欣赏她、赞美她——为自己的情绪找到一个轻松惬意的抚慰之地。

  前几天回了一趟老家,远远地看见大妈坐在新建房屋院坝坎边的石头上晒太阳。大妈也看见了我,缓慢地站起身,看着我走近说:“小林,你回来了。”我叫了她一声“大妈”,紧接着大步不停歇地往我家走。大妈没有像年轻时那样一连声地呼唤我:“到家里坐嘛,喝口水嘛!”——耄耋之年的她,知道自己早已经做不了家里的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渐渐走远,脸上挂着卑微而小心的笑容……

  大妈老了,脑子明显糊涂了,已经很少与人打招呼让座。但是,每次我回家,她还是能认出我,叫我一声“小林”——我想可能是小时候扮鬼脸带给她的那些快乐,还深深地留在她的记忆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