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新会
数次去蓝田，都是为母亲寻找礼物——一种月牙面、天青色的玉石枕头。
在我们家乡，老婆婆大都枕着乌黑发亮的砖头，只有外婆和九婆枕着月牙面、天青色的玉石枕头。这砖头一般都是旧房子上拆下来的青砖，在院子里堆放了几年，经受了风吹日晒，吸收了天地精华的老物件。用久了，便黝黑发亮，仿佛罕见的石料。小时候，我经常问奶奶为啥爱枕硬砖头。她说人上了年纪头火大，枕砖头下火。我相信她的话——新婚夫妇的绣花枕头里装的是新铡的麦秆，轻盈柔软，透着一股子草木清香；小孩的枕头装的是金灿灿的糜子，瓷实安稳，怎么翻身也掉不下去。
记得有一年，母亲把一块砖头清洗干净，放在炕头，铺上了枕巾，以为是为外婆准备的。母亲却说这是她给自己准备的。“人老了才枕砖头呢！”我大叫道。我还没有长大，母亲却说她老了；这对我来说不亚于一场地震，使劲拽住砖头，不让母亲枕。母亲说我人小还管得宽。我撇撇嘴说：“那你就枕个玉石枕头，就像我外婆和九婆的那种。要不，我把外婆的给你要过来。”母亲厉声制止了我，说外婆的玉石枕头是要带进棺材里的宝贝，谁也不准要。这话点醒了我，一下子明白了亲戚们对外婆玉石枕头爱不释手的缘故。原来玉石枕头这么珍贵！难怪几个表哥、表姐一直都惦记着那玉石枕头。有一年，表哥拜年时把那玉石枕头装在袋子里拿走了；走到半路上，被大人发现了，硬是让他送了回来。难怪我们巷道里的人去九婆家时，都忍不住要把九婆的玉石枕头摸一摸。在我眼里，九婆的那块玉石枕头虽然晶莹透亮，是全村最好看的，但依然比不了外婆的。外婆的玉石枕头是外爷留下来的老物件。他为了给大姨治病，把家里的粮食、骡马、田地、衣裳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就留下了那个玉石枕头。“将来给你买玉石枕头，买跟外婆和九婆一样的玉石枕头。”我信誓旦旦的样子，把母亲逗笑了。
很多年过去了，母亲枕的依然是砖头。直到有一次，母亲腰疼，医生让卧床休养，她手脚闲不住，躺一阵子就爬起来，扶着腰干活。那一刻，我猛地意识到母亲老了，是该买玉石枕头了——我一直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只是觉得母亲还年轻。恰好，朋友们张罗着去蓝田辋川溶洞玩。“蓝田玉暖日生烟。”看来老天也有意成全我，一眼就看见了心仪已久的玉石枕头。走了几家店，发现大同小异，但成色都不足以和外婆、九婆的媲美。挑来挑去，选了一个做工最精细的。
母亲见了，很是喜欢，夸枕头光溜溜的，像个大元宝。母亲把玉石枕头摆在柜面的显眼处，亲戚朋友们来了都要夸奖几句，她便喜滋滋地和人家说起陈年旧事。过了段时间，我发现玉石枕头摆在柜面上，母亲枕的还是砖头。我枕了一下玉石枕头，这才发现太高，头悬着不舒服。我埋怨母亲不告诉我。母亲说她枕惯了砖头，每天看几眼玉石枕头就知足了。
一日，读到南宋诗人杨万里“唤醒诚斋山里梦，落英如雪枕砖眠”的诗句，才知道枕砖由来已久，但我还是固执地想给母亲觅得一块玉石枕头。我吸取了教训，每次都要试枕一下，可惜没有找到小时候枕外婆玉石枕头的感觉。
人常说：玉寻有缘人。玉石是自然孕育了千万年的造化，每一件都独一无二。购买玉石枕头，讲究的是眼缘。这种感觉就像人与人的遇见，于千万人之中，遇见彼此，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如今，我依然在为母亲寻找那种月牙面、天青色的玉石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