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养俊
夏天,忙碌了一天的村里人总盼着太阳落山。天热,劳累,夜晚才能好好休息。
因为屋子里闷热,吃罢饭,女人们洗了锅碗,就坐在院子里或者院门外乘凉。有的哄怀里的孩子睡觉,有的扇着扇子,有的掐着草帽辫……她们拉家常,说张家说李家,说婆婆说儿媳……总有说不完的话。
男人们,则拉一领草席或者拿上一条床单到外面乘凉。常去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村子里的打麦场,一处是村子北边崖头上的大槐树下。北崖头上地势高,风头高,凉爽;这里的人也多,经常来几个爱讲故事的老汉,有时候还会来两个会拉板胡、二胡的中年人。拉胡琴的来了,爱唱秦腔的就会跟着来,其中有几个长得好看的媳妇、姑娘。时间长了,村子乘凉就形成了两拨,平时不爱言语、性格内向、爱清静的人都去了打麦场;爱说、爱笑、爱热闹的就到了北崖上。
那个年代书籍很少,在北崖上乘凉却能听人讲《七侠五义》《隋唐演义》《三国演义》这些故事,有时候还有人讲《苏三起解》《五典坡》《杨门女将》《辕门斩子》之类的。秦腔唱得最好的叫红霞,个头不高,扎着两个羊角辫,长得好,戏也唱得好,李铁梅、小常宝、阿庆嫂的唱段她都会,每次唱戏还带动作;听说被县剧团看上了,可惜最终没有去。
说着,唱着,夜渐渐深了,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对了!不要唱了!明儿个早上还做活不?”不是村主任,也不是村支书,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六爷,他说话很有些威力。听见六爷的话,几个唱戏的媳妇、姑娘相对一笑,立刻就走了,两个拉胡琴的收拾乐器也起了身,几个年纪稍大的也慢悠悠地离开了。剩下的,就是几个光着膀子、穿着裤头的小伙子,这北崖头就是他们夏夜的“床”。他们正是吃不饱、干不累的年纪,瞌睡少、精神大,躺在草席上一边说话一边抽着烟。话语中不外乎两个内容,一个是某某村的某某某定了某某村的某某某当媳妇,某某村的某某某和某某村的某某某谈上了对象,结论是“鲜花又插到牛粪上了”。
就在几个年轻人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村子南边的沟里传来了哀婉的口琴声,听得出是大家都会唱的《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几个年轻人都知道,吹口琴的是肖寒,一个戴近视眼镜、文绉绉的小伙子,平时很少说话,最爱穿一身灰色的布衣服。一个年轻人说,六爷回家了,要叫他听见,非骂肖寒不可!另一个说,六爷不骂肖寒,昨天六爷还说肖寒用功呢!那个年轻人说,咋不是呢,多么聪明的小伙儿啊,就盼着这次能考上大学了。几个年轻人都不说话了。
夜很静,风很轻,月亮又钻进云层里头去了。